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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納失去

早春下午四點,太陽西斜,正是村人找伴喝茶聊天的時候。   住在我們果園後過一條圳溝、再過一片稻田的歐吉桑,如平日從後院來到前庭曬穀場,就開始大呼我們家伯父,發現伯父不在家,又繼續喊叔叔的名字。

這位歐吉桑和我公公三兄弟年紀差不多,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鄉親。精瘦的他勤於農活,閒時最愛騎腳踏車載孫子在小村四處兜風。

這一天他不大一樣,頭髮稍微凌亂,手裡竟提著尿袋。

我暗吃一驚,刻意用平緩語氣問他怎麼不舒服,他隨即哈哈大笑說:「我中愛國獎券了!」

愛國獎券是他們那一代青壯年時的大樂透。他說,日前突然血尿送醫,原來攝護腺長東西了,這款「老男人普獎」終於輪到他,醫生暫先幫他做導尿處置。

他比手劃腳、邊說邊笑,好像正在說的不過是最近鬧的一個很好笑的笑話,還要快去說給老友笑笑。

一般人可能嫌尿袋丟臉,關在家裡苦惱不已,但他卻這樣笑「虧」自己,真不簡單﹔而且,一個人老來仍有即使提尿袋也要去相聚的朋友,可不也是難得的幸福﹖

若是我,能這樣笑納病變和隨病變而來的一切尷尬與不便嗎﹖能這樣赤裸地對朋友敞開缺陷與無奈嗎﹖又有哪些朋友是可以一起來笑話自身老病的﹖

我想,我可能會擔心打擾人家,避免人家的安慰。然而,一個人若樂於安慰人,卻怯於、恥於被人安慰,那會不會是一種非常高傲的矜持和幽深的恐懼﹖

去年夏天起,因化療之苦而不再下田的一位老婆婆,入冬以後卻決心無論如何每天都要去稻田魚塭打雜。保持體力只是理由之一,重點是,她說――這樣人家看了才會講:「 啊!阿X(她的名字)還未死!」

乍聽愣了一下,隨即我就明白了,這些農村高齡老人家,若好一陣子沒遇見某某同輩鄉親伙伴,就會說:「伊甘是轉去啊(回去了)?」

但我不明白,必須讓人家知道自己還存在,那又是怎樣的矜持、恐懼﹖

也許在老人很多的小村,他們對老病死早已司空見慣,那心境是此刻的我還未能全然體會的。

望著老人蹣跚的步履,我常不禁感慨,不是歲月不饒人,是人自己在歲月裡倉皇趕路,殊不知每一次勉強、每一個壓迫、每一種扭曲,全密密記錄在五臟六腑、血肉筋骨中,老來才驚覺這痠麻史冊與疼痛帳簿,竟已沉重至此!

但就算時光能倒流,再次重返青春現場的人會做不同的選擇嗎﹖

恐怕也未必。人似乎容易陷入一時狂熱追求的目標之中,而看不到四周真實背景狀態,甚至連同在那時空的其他人事物都可能視而不見。

而人狂熱追求的,都是自認欠缺、或說「相信若能擁有則將來會更好」的﹔至於那些現在已擁有的,若非看作理所當然,就是幾乎無感。甚至可以說,除非失去,否則我們很難真的看見我們已有的,尤其那些對我們越是至關緊要的,越容易被忽略。

例如我們幾乎不曾為有空氣和能呼吸、心跳、吃喝拉撒睡而讚美奇異恩典,也很少深刻感受家人的承擔與託付,直到有一天被「失去」所驚醒。

老病宛如人生中「失去」的教練場,失去青春、失去狂熱,也失去關於自己的種種幻想,然後我們才終於甘願不再趕路,就這樣慢下來、靜下來,如實笑納自己。那時四周可能是無邊空寂,但在空寂之中,也許卻有一絲重生的消息。

這些小村老人家都在教我怎麼運用屬於我的「教練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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