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時之味

去年夏天某日跟老爺有段這樣的對話:

「啊?妳同學回台灣?不是前陣子才回來嗎?」

「拜託!那是去年的事了,你忘了我去她家時帶一箱酪梨?」

「對喔,今年又快採酪梨了,時間過好快!這麼說,××和××來看我,我帶她們去採龍眼,那不就是去年此時?怎覺得才差不多半年前?」

我心想:「就是說呀!等今年柚子成熟時,你大病後的日子就滿兩年了,怎那麼快啊?」但接著一回神卻不禁發笑,什麼時候我們開始拿果物當生活「時間軸」了?

因而憶起有次跟一位稻農朋友聊到,某年出差日本東北,曾順道拜訪花卷市的宮澤賢治紀念館,正趕上其百歲冥誕特展,朋友一驚,說那年他恰巧也去了,便追問我是那年何時去的﹖看我一時傷腦筋,他接著熱心提點:「那時花卷的稻子結穗了嗎?」這下換我嚇一跳,怎有人用稻穗為座標來記時間啊?不可思議!哪知更不可思議的是,多年後、在小村夏夜星空下的悄悄一瞬,我竟忽然明白了那朋友的說法。

民以食為天,依循四季農產覺察時光流轉原屬平常,但為什麼過去我幾乎不從這角度標記生活呢﹖或者,該進一步問的其實是,為什麼過去我對歲時作物的更替那麼無感呢﹖

會不會是現代都市生活舒適方便到與現實脫節了﹖彷彿只要付錢,市場隨時能供應任何季節任何產地的任何食物﹔只要有錢,一切都能立即無限量擁有,毋須期待等候,也不必珍惜,即使珍惜也只因為「很貴」。

從前「本土盛產」幾乎等同平庸廉價,從越遙遠的異國進口、在越不可能出產的季節裡享用,越是稀奇高貴。近年,吃當令、吃在地、吃原味這古老的飲食觀念日漸復興,但要在都市裡落實,卻得相當刻意。因為都市人吃什麼幾乎取決於市場賣什麼,而市場賣什麼又被行銷、貿易所操控﹔換句話說,我們數著鈔票浮沉於食品商業浪潮中,不知不覺已與食物的源頭──土地,斷了連結。

小村沒搭上這波商業飛快車,似乎還以牛步落後於古早農業時代,每戶多少都會栽種自家吃的蔬果,菜市場賣的大半來自當地,即使從果菜市場批發,也以就近、盛產、最便宜者為主,因為稍貴一點,小村老人家就捨不得買。

這樣的小村反倒賜我一間鮮活的教室,有機會親身體悟,糧食其實是天地人巧妙合作的偉大作品。

生活在小村不必去查記當令蔬果是什麼,因為市場自然而然呈現的便是。只要勤問,老人家還會教你許多「好吃」的學問,例如:

荔枝多在端午前採收完畢,端午後就準備開始吃芒果,而芒果盛產時也是破布子熟透時,芒果性熱略毒,破布子的稠漿正可解其毒﹔入夏後韭菜花正青春,一過白露就老了﹔中秋過後採菱角,但最美味的階段落在初冬之際,等北風劇烈,菱角仁的「Q」度隨即走下坡……。

立春過後,見青蔥生氣蓬勃,其後接棒登場的韭菜也綠得發亮,從此童年常聽阿嬤說的「正(月)蔥二(月)韭,卡贏(勝過)呷肉脯」,便不再只是懷舊俗諺而已。

這就是台語所說的「著時」──正著上好之時機。吃著時,宛如在蔬果最精采的時候,與之合而為一。著時天然食物不只好吃,那種特色洋溢的美麗和個性奔放的芬芳,不用解釋分析,剎那間就輸入一種近乎宗教的神祕力量,既安慰腸胃又溫暖肺腑,令人不禁想叩謝天地及農人的恩惠。

食物來自天地,必受時空限制,但當食物成了講求快速、標準、量產、耐存、易運、且永遠顏色誘人的商品,不虛偽做作怎行?雖然大家都說要吃真食物,只怕感官知覺早已被飲食商品蒙蔽扭曲,還有多少人能接受真食物未必整齊的本來面目,以及產量、風味都隨環境變化無常的敏感脆弱?

雖然如此,但我仍相信只要深深被著時之味感動一次,人們對真食物的信仰就不會斷絕,而誰說那不能是飲食革命的先鋒、淨化世界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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