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師父農博士

 天天漫步小村最大的收穫是,認識好多「很寶」的老農「師父」。
 其中有位七十歲、叫「太靜」的歐吉桑,我感覺特別投緣。
第一次和他「搭訕」是被他漂亮又有灌溉設計的菜園吸引,問他是否允許拍照,他說當然可以,隨即一畦畦熱情解說,說得兩眼發亮,像在展秀自己的孩子。臨走時,又抓一把青蔥苗要給我回家種。「家己欲吃就有,免去買!」他說。
 真說到我心坎裡了,擁有自給自足的家庭菜園可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此後我常去請益,他的菜園成了我的農村補習教室之一。

太靜歐吉桑只讀到小學四年級就因數學課如「鴨子聽雷」而不想上學了,從此專業務農至今。他對務農的感受是:雖然罕能發財,但卻是世間職業裡面「尚根本ㄟ」,「可以單獨惦惦仔去做,免和人葛葛纏」,靠一己之力、順天地討生活,辛苦但自由自在。
年輕時,他還趁農閒打過許多工。台灣鐵路電氣化初期,所有枕木都靠人工挖起換水泥條這項大工程,從苑裡到員林這段裡面就有太靜歐吉桑的青春血汗。

 太靜歐吉桑有顆赤子之心。有次他介紹我認識圳溝邊一棵「山咖啡」,說那果子很甜,是他們童年的零嘴。說著就認真定睛搜索全樹,一瞄準目標立刻伸長手臂、踮起腳跟,又拉又攀。看他逼近溝邊,我叫他快別採了,以免踉蹌落水,但他渾然忘我、使命必達。最後只見老先生興高采烈遞過來一隻大手,手心上一粒小小紅果,催促道:「呷看嘪咧!」(吃吃看)。
 那紅色漿果甜甜的,但不大有咖啡味,到底是什麼樹呢?看起來不是咖啡樹;決明子有個別號就叫山咖啡,但這也不是決明子。只好回家搜查一番,才知原來是田麻科西印度櫻桃屬的「南美假櫻桃」。由於果子成熟時會散發芳香,又像咖啡果實般紅艷,台南一帶真的俗稱她山咖啡。
太靜歐吉桑的菜園裡有種他特別推薦、據說超好吃的菜,叫作「日本枸杞」。花朵有點像迷你牽牛花,在菜市場未曾見過。搜查結果是「赤道櫻草」,除花朵同為紫色外,和枸杞一點關係也沒有;而原生地在亞洲赤道附近地區,跟日本更八竿子打不著。會得此綽號可能因為花葉頗秀氣、吃起來口感細緻,而秀氣細緻正是台灣上一輩對「日本貨」普遍的印象?
 有天太靜歐吉桑在種一棵小樹,葉片乍看像菩提樹,但他說是「瓊仔」。種這幹嘛?他說,「瓊仔」葉和艾草、雞屎藤、芙蓉四味一起煮滾,降溫後給小孩沐浴,專門驅邪去煞治「著猴」。
著猴是常見小兒病,患者愛哭鬧、擠眉弄眼、用指尖捏人,夜啼不眠,熟睡則兩腿緊緊交纏。據他多年經驗,這傳統民俗療法還真管用,至今偶爾仍有人來找此四樣草葉,他園子裡只差一樣「瓊仔」,他說等這棵長大,助人就更方便了。
 我又回家搜查,著猴可能類似西醫說的妥瑞症,而瓊仔原來是烏桕。
太靜歐吉桑的田邊有棵乍看像楓樹的植物,是我在小村田間唯一僅見。他說那是「紅豬麻」,可取枝幹熬湯藥,專治抽筋。真的嗎?還是得回家查!
原來那是蓖麻。莖皮可作繩索、紙張、板材,葉可飼養蓖麻蠶、取絲織布,稈中含蓖麻鹼、毒蛋白可驅蟲殺菌,種子榨出蓖麻油可作生質柴油或高級潤滑油、航空液壓油、剎車油,目前世界三大蓖麻油出產國是印度、中國、巴西。自古中醫的確用蓖麻根莖來鎮靜解痙、祛風散瘀、治療癲癇破傷風。

 面對神奇百草我簡直有眼無珠,而太靜歐吉桑似乎從小就對各種野菜草藥別具熱情,小村裡好像沒他不認識或派不上用場的植物,只是他說的古早土名真令我傷腦筋。
 不過,這樣也不錯,總禁不住好奇去追根究柢的我,倒因而多享受一份恰似偵探解謎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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