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漂浮的根鬚

 小村傳統掃墓日不在清明節,而是歲暮「大寒」時節﹔而那日也不帶香金供品去祭拜,而是扛鋤頭斧頭鋸子鐮刀,直上山丘墳區「墾荒」。

 結婚二十餘載,直到近年才首度參加婆家家族掃墓。第一次去時,我還奇怪怎就「純掃墓」,也不行禮祭拜?而後方知,墳墓只是祖先們的「戶籍所在地」,「通訊住址」早就遷往家裡的祠堂,所以掃墓就只掃墓而已,祭祖都到年終才在祠堂盛大舉行。

 第二年再去時,我心裡便不再嘀咕怎這樣不莊嚴慎重,但還是忍不住想像,婆家祖先們盯著我交頭接耳說:「這係啥米人啊?淡薄仔面熟面熟,舊年有見過……。」

 明知這樣的想法「不大正經」,但在一行「姻親」隊伍中,我仍難免看自己猶似「外人」。

 年終依長輩指示準備了三牲四果一大桌,外加「拜公嬤」專用金紙,跟著行禮如儀。香煙縹緲間,剎時連接上遙遠的外婆家童年,驚覺這之間已隔四十年歲月。

 拜拜是這小村家族的傳統大事,一年到頭都有節目,以農曆七月來說,總共得拜四回合,每次都一樣必擺一大桌三牲四果鹹粿,特別是一鍋生米一支嫩薑和一包鹽。可能在古早清貧年代,米、薑、鹽湊一湊便象徵山珍海味,各路好兄弟對人們的誠意就心領神會。

 這些拜拜頗費周章,且燒一大堆金紙,但卻又讓人覺得不過形式化而已,像是「玩假的」,再沒童年阿嬤家中元普渡那種敬畏森森的氛圍。當然,也或許一切只因我自己變了。

 我認真提議,新時代祭儀或可一律改以鮮花素果誦經替代吧?長輩們聞言立即搖頭,強調傳統為大,輕舉妄動不宜。

 每個家族都有長年累積的傳統,媳婦就像從原生家庭來的「新移民」,得重新學習另一個家族的文化。這道理我自以為早就了解,但回婆家定居後才發現,道理只是道理,了解也只是了解而已,生活適應未必能講道理,文化融合也不是了解了就算。

 大學時代有個同學說,她嫂嫂因受不了她家初一十五拜拜,和準備拜拜那一大套而離婚,那時我滿詫異,覺得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但現在我已多少能體會那嫂嫂複雜的心情,雖然這樣拜拜對目前的我來說還不至構成困擾。

 曾經和老爺在小村裡散步,靜夜星空下,溫暖的人間燈火戶戶相連,我卻莫名感傷起來:「怎覺得這裡也不是我的家?」心下無限惆悵。

 然而老爺卻似聽到什麼笑話,哈哈爆笑說:「妳又在演苦兒流浪劇了啊?」接著開始數算:「…這個是妳的、…那個也是妳的,爸、媽、我和來福也都聽妳的,這裡怎會不是妳的家呢?」最後又總結一句:「其實妳在哪,我們的家就在哪啦!」

 小時候我「寄養」在外婆家,稍長嚐試融入有父母手足的新家庭,十五歲之後都獨居在外上學就業,直到結婚才在台北建立一個小家庭。那明明是親自打造的,但為何卻又認為台北畢竟是「異鄉」?

 只是,我的故鄉何在?外婆家早已人事全非﹔由於少小離家,娘家也從沒屬於我的房間。如今台北家儼然被兒子接收了,而我就這樣帶著一點日常必需品落腳於小村,從頭適應婆家的生活方式,說是遷居,但不也滿像long stay的旅人?

 大自然中有種植物的根鬚不著土,卻在虛空中,它們把自己活成看似什麼都不需要的存在,只要根鬚能依附於任何小小的表面,便是在大氣中有了棲身之地,也就能無爭無求地活下去。是個人身世因緣之故,還是父系社會女性的宿命?為什麼「歸屬感」於我,恰如那空中漂浮的根鬚,天涯處處可為家,卻又都不是家?

~~轉載自【非常木蘭】網站夏瑞紅<小村物語>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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