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基嬸的菜園媽媽經

她是我遷居台南小村後認識的第一個新朋友。
認識她是因為買菜。

每天清早她在廟口擺地攤賣菜,那些菜都是她親手栽種、當日現採的。
慢慢地,我聽到人家都喊她「順基嬸阿」。是「順基」二字嗎?她不知道,因為她沒上過學,不識字。
跟小村裡大部份的上輩女子一樣,她們在家庭生涯中失落了自己的名字,以夫之名被喚作某某「嫂阿」、「嬸阿」…,或以子孫之名變成「某某伊阿母」、「某某ㄟ阿嬤」…。

有一次遇到她收攤,正推著兩輪車一步步往我家方向,才知道原來是鄰居。我陪她走一段,她邀我去她菜園摘番茄。就這樣,我又漸漸發現「順基嬸阿」這稱呼背後的故事。

她是在二十二歲那年透過媒婆相親,開始當起「順基嬸阿」的,「順基叔阿」比她大十六歲﹔同時,她也搖身變作六個孩子的媽。
新婚之夜一床新被就讓最小的三歲娃兒尿濕了,那是「順基叔阿」前妻難產過世留下六個女兒中最小的一個。沒多久,最大的女兒國小畢業上台北作洋裁學徒,因家貧無錢治裝,她又把自己新娘子的行頭全數奉上。婚後,夫家盼早早添丁,豈料她又連生六女,最後終於懷了兒子,卻在即將臨盆時,因車禍胎死腹中。緊急剖腹又摘除子宮,才勉強救回臉色發黑、已沒脈搏的她。
為養育十二個孩子,她受僱做田間各種粗活,一天兩塊錢工資從沒用於自身。她三歲時,生母過世,後母對待親生子女和她如天壤之別,但她自期作個有情有義的後母,不管再困難都恪盡職責,直到每個女兒都找到好歸宿。
如今她六十五歲,不但多了十二個女婿,三十三個孫,還有兩名新生代把她拱上「外曾祖母」寶座。

順基嬸阿認為自己的人生能「一險過一險」存活到今天,全因「天公惜死忠的憨人」。她自幼吃苦操勞,一心一意善盡責任,無暇自憐自怨﹔如今責任完了,生活便利,每天做最愛做的事──在菜園裡摸東摸西──比之過往,她覺得這就是天堂歲月了。
三十餘年來,她在後院菜園按時序輪番栽種當令蔬菜,最初只為給一群孩子加菜,近年孩子一一成家離去,倆老吃不了那麼多,她才去擺攤。這菜園是她的遊藝場兼健身房,也是最可靠的小銀行。

lady

問她當媽媽的心得,她先是笑說不會講,後來指著菜園說:「親像種菜啦!妳要照伊的時間,看伊需要什麼就給伊什麼。若看伊破病,我們就心疼﹔伊健康『澎澎大』,我們心內就真歡喜。」

這位新朋友的菜園媽媽經充滿古老的母性力量,讓我好感動啊!

(原載於國語日報『小村故事多』專欄)

2 Responses to “順基嬸的菜園媽媽經”


  1. 1 Catch-22 2014/5/17 at 1:25 下午

    背景音樂: Noche de Lluvia (by Sid Robinovitch)

    (報歉… 雞蛋裡挑骨頭;)

    標題 加個 「阿」字, 好像比較鄉土?

    順基嬸的菜園媽媽經 – – > 順基嬸阿的菜園媽媽經

    祝 大家 週末愉快;)

  2. 2 瑞紅 2014/6/30 at 9:28 下午

    呵呵~
    Catch-22 說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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