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不可學

◎無業遊民邵雍
 宋朝有個非常高明的無業遊民邵雍(康節),他終生隱逸讀書默觀著述。
 史書上這麼寫他:「德氣粹然,望之知其賢,然不事表襮、不設防畛,群居燕笑終日,不為甚異。與人言,樂道其善而隱其惡,有就問學則答之,未嘗強以語人。人無貴賤少長,一接以誠。故賢者悅其德,不賢者服其化。」
 意思是說,邵雍這個人一看就是個大好人,但他不好張揚、也不會拘謹提防,成天常跟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他跟人說話總讚美人家的長處,不揭人之短,有人來跟他論學請教,他就如實回答,從不勉強人家聽他說什麼。不管貴賤老少,他都真誠相待、一視同仁。所以好人歡喜賞識他的品德,不好的人也心甘情願受他教化。
 何等簡練生動!即使相隔千年,仍令人對他無限懷慕。

◎無心不可學
 唐末有個修道隱士「無能子」,其友華陽子為要不要去上班(從政)而矛盾,特來請他解惑。因為華陽子自認應該去,但是他「學無心久矣」,去了豈不「違心」?
 無能子說,無心是學不來的。他告訴華陽子:
 「理安於獨善,則許由善卷不恥為匹夫;勢便於兼濟,則堯舜不辭為天子。其為無心,一也……。子能達此,雖鬥雞走狗於屠肆之中,搴旗斬將於兵陣之間,可矣,況仕乎?」(註:許由、善卷是堯舜時代隱居不仕的得道高人)
 無能子之「隱」顯然更上一層樓,他說的是「素位而行」,昨天當總統好好為國為民,今天只是個管家,就專心做家事,使得窗明几淨。角色職務都只是角色職務,與「我」實不相干,且讓它們都像風過竹林、雁渡寒潭般,靜悄悄地從心上來來去去,不留一絲痕跡吧!

◎列子辭米
 有個人叫子列子是戰國時代的一級貧戶,他老是挨餓面有飢色,但鄭國宰相聽說他是位修道高人,便派密使送米去特別照顧他,不料子列子卻婉謝堅辭。密使走後,子列子老婆非常「搥心肝」:「聽說嫁給有道者就能過好日子,但我卻吃不飽?如今難得人家禮遇你,你竟不知好歹!這八成就是命吧!」
 子列子笑笑說:「他禮遇我是因聽人家說我如何如何,並不是他真的了解我,今天他會因人言而禮遇我,改天也就會因人言而罪辱我,所以我不收他的米。」
 高人想的就是跟俗人不同。人家說凡夫畏果、菩薩畏因,也是能「穿越」現象去透視世事來龍去脈吧!

◎孔子與顏回
 孔子心疼他的愛徒顏回過得那麼清苦,有一天忍不住勸他就去謀個一官半職吧!
 顏回說:「牆外那塊田夠我吃飯,牆內這片地也夠種桑麻做衣服了。彈琴可以自娛,隨老師您學道足堪自樂。所以,我不願從政。」
 孔子聞言肅然起敬說:「我一直讀到書上寫,知足的人不因利拖累自己,清楚自己擁有什麼的人無懼失去,修行於內在的人,即使沒社會地位也不會不安。
然而,今日才得見榜樣,我上了一課啊!」
 何等感人的師生關係!

◎子曰窮通
 孔子受困陳蔡之間那段日子,曾整整七天只能嚼野菜果腹,一夥人看來狼狽兮兮。
 有一天顏回採野菜回來,聽到老師在屋裡彈琴唱歌,而子路和子貢在門外嘀咕:
「落魄到這地步還有心情自high高歌,一個讀書人可以這般『無恥』嗎?」老實人顏回於是據此老實報告老師。
 孔子一聽嘆了口氣:「去把這兩個小心眼的孩子叫來,我有話跟他們說。」 
 孔子說:「君子通於道謂之通,窮於道謂之窮,今天我是抱仁義之道而遭亂世之患,哪裡是窮呢?不經霜雪豈知松柏長青?陳蔡之困對我來說其實是幸啊!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那是因為道德在此,窮通不過像是四季變換罷了!」
 說得真正好,孔子真不愧是老師啊!只怕不知「道」的學生,還是不能體會這樣悠然於窮通之外的、偉大的平等心吧!

◎原憲訓子貢
 原憲這讀書人窮到不行。他住的茅草屋以廢甕塞窗、粗布隔間,而且還漏水,但他仍時常自彈自唱,不亦樂乎!
 有天發達的學弟子貢來探望他,一身華服的子貢乘坐高大馬車駕到,但巷子太小擠不進去,只好下來用走的。走到門口一見原憲穿著破爛又撐拐杖等在那裡,子貢不禁驚呼:「先生您得了什麼病啊?」
 原憲正經八百回答:「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
 子貢一聽心裡有數,剎時面露愧色。
 這時原憲又笑笑說:「那種逢迎諂媚、經營人脈,為學只求爭取別人敬重、任教只為圖謀自己生活,老假借仁義之名、攀附富貴之飾的行徑,我可不忍去做呀!」
 不知道當時子貢是幹了什麼事,讓學長這樣對他語重心長。原憲一定沒想到,他所不齒的為學心態,有一天反而躍居學界「王道」,所謂「大牌學者名師名嘴」大多是那樣「打拚」出來的呀!

◎先天八卦圖
 相傳上古時代,有龍馬負圖出於河、神龜背文出於洛水,伏羲氏依河圖洛書作先天八卦,而後中華群經之首「易經」隨之衍生。
 但這些都只是散諸史頁的消息,連孔子註解易經寫成《十翼》都沒附圖,怎麼說兩千多年後,卻由宋朝道士陳摶那兒「流傳出」河圖洛書先天八卦圖?人們又如何確認那「就是」呢?
 或者可能歷年都有人根據古書,嘗試繪製還原那些圖,只不過流傳下來的,最早就上溯到陳摶之作?
 否則這真是太神奇了!

◎機在目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
 來歷不明的《黃帝陰符經》裡這十個字,真叫人「怵目驚心」!
 「機在目」講的目是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首,人因六根而與色聲香味觸法六塵(六境)結合形成六入,又開始六觸(六根的作用)→受→愛→取→有→生→老死→無明→行→識→名色→六入→………,十二因緣從此輪迴不已,即使目不能見,也難超脫六入束縛。
 如果十二因緣是部細膩幽微的紀實電影,那麼這十個字就像高濃縮強力預告片,說人心隨物生滅,同時藉由觸物而得見真相,也因觸物而迷失於現象,電光火石間又發動輪迴,剎那一瞬已鑄成千古恨。
 此機中含藏業力、慣性,或葛吉夫第四道說的機械性,同時也明擺著無限自由的生機,就看人自己怎麼使目用心了,正因此令人驚凜。

◎極簡古典
 所謂省話一哥、省話一姐不能算新流行,而是極簡精妙的古典主義。
 不說道德經五千多字,大學中庸兩三千字,上探無極下究萬物的清靜經、陰符經也只四百字左右,怎不叫後人掩卷長吁:
 你囉嗦什麼啊?

3 Responses to “無心不可學”


  1. 1 Catch-22 2015/12/5 at 7:49 下午

    (題外話)
    見雪飄 憶 皮卡丘
    當時 那聲 怒吼… “可惡的 NCAA…"
    Enjoy 今日的 USC/Trojans vs. Stanford/Cardinal 之戰

  2. 2 皮卡丘 2015/12/6 at 5:01 下午

    唉。。。 I miss Pete Carroll.

  3. 3 Catch-22 2015/12/7 at 1:22 下午

    @皮卡丘, 心有所繫, 自會 迷死 “miss" (歸屬感 “root"… 做祟;)

    紅姑 談到 “歸屬感"…; 自是 心有戚戚焉…
    每次 回臺, 祇是 回去探親, 並不想 無限上綱…

    (上次 搭計程車 經過 永福國小; 老頭 一句 “我讀過這所小學…". 不料 引起 激烈迴響 >> “這所小學 以前 是 有錢人 讀的…"<<
    如果 有人知道一些 內幕; 請 說來聽聽.)

    內人拜讀 紅姑 的 傻瓜相機…
    馬上 指著一則 相機廣告, 說 "我買給你"
    老頭 一看, 望遠鏡頭 -200mm…;
    回嗆, "鏡頭 -200mm 就是 雞肋" (純屬個人觀點)

    打住; 否則 惹來 紅姑 一句 "你囉嗦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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