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送頭

~鄉村散記之五

◎放送頭
 因為過年,村子裡的「放送頭」(社區廣播)很忙。
 從大清早邀鄉親來廟庭吃湯圓,(他說「囝仔人吃了好搖飼、中年人吃了賺大錢、老年人吃了呷百二」),或通告有七股來的一卡車「現撈仔」(活鮮海產),隔壁庄來的鴨母、土雞、洋蔥……(招呼「大家趕緊出來買」),一直到黃昏時,預報中壇元帥、王母娘娘和媽祖婆……次日消災解厄保平安的法會行程,實在「有夠感心」!
 主持放送的大概是位老先生,發覺他從不用「你」、「你們」,而一律以「ㄌㄢ」(我們)表示。例如:ㄌㄢ庄、ㄌㄢ厝、ㄌㄢ廟、ㄌㄢ若有欠(缺)、ㄌㄢ若愛吃、ㄌㄢ若想欲……。
 這幾天村子裡汽車遽增,有人停車不妥擋到路,因此偶爾也會聽到插播:「拜託ㄌㄢ車號○○○○ㄟ車主……」。
 這放送頭讓年節更溫熱,也讓沉默的小村不知不覺間有了一款忠厚的表情。

◎家族傳統
 這小村的傳統掃墓日不在清明節,卻在「大寒」之時;而所謂掃墓也只「純掃墓」鋤草而已,祭祀活動則留到年尾才在祖祠進行。
 一早依指示準備了三牲四果一大桌,外加「拜公嬤」專用金紙,跟著長輩行禮如儀,香煙縹緲。剎時連接上遙遠的外婆家童年,驚覺這之間空隔已是四十年歲月。
 時代不同了,祭儀或可改以鮮花素果誦經替代吧?
 長輩聞言立即搖頭,強調傳統為大不宜輕舉妄動。
 每個家族都有長年累積的傳統,結婚不只成立一個新家庭,而是進入另一個家族傳統,更得學習另一種家族生活文化。這道理我自以為早就了解,但這大半年回婆家居住,才發現道理只是道理,了解也只是了解而已,生活適應未必能講道理,文化融合也不是了解了就算。

◎台南潤餅
 最近南部市場都在賣「潤餅」(春捲),婆家小村做餅皮的就有兩攤,生意好到須提前預訂。
 婆婆的「台南式潤餅」包含刨絲的豆薯、大頭菜、紅蘿蔔、豆芽、韭菜、
大蒜、青蔥、香菜、芹菜、香菇、蛋皮、豬肉、皇帝豆、豆干、大麵,還有花生粉、糖粉,共18樣材料,全用白水川燙,吃起來是甜淡的。
 這和娘家融合外省味的「台中式潤餅」不同。媽咪的潤餅材料都經過煎炒,且必有一樣酸菜提味,吃起來是鹹香的。
 因潤餅的提醒,中華百姓幾千年都不會錯過清明節。

◎端午送禮
 端午節快到了,婆婆囑我去送禮,禮物基本內容:
 糯米一斗、水果兩袋、泥鰍三五斤……。
 老一輩鄉下人送禮首重「量足」、「有看頭」,最好成堆成山更是「誠意轟頂」。
至於都市雅痞講究的什麼精緻、包裝,很難叫他們由衷欣賞,甚至他們好像還覺得那樣做有點故意「擺譜」的味道,很見外又「真膨風」,對朋友那多不好意思?

◎七月普渡
 拜拜復拜拜,十四拜完十五還要拜,再加上先前的初一和來日三十,依這台南小村傳統習俗,本農曆七月總共得拜四回合。
 每次都一樣必須擺一大桌三牲、四果、鹹粿,特別是一鍋生米、一支嫩薑、一把空心菜和一包鹽。
 據說在古早清貧年代,盡力湊齊米、薑、鹽便象徵山珍海味,各路好兄弟對人們的誠意就心領神會了;而一把「生蔬」空心菜,是為了提醒好兄弟,我們彼此關係生疏,饗宴完畢就該莎喲娜拉。
 這樣的拜拜頗費周章,而且還要燒一大堆紙錢,但我卻感覺如此祭祀有種說不出的輕率簡陋,再沒童年在阿嬤家辦中元普渡那種敬畏森森的氛圍了。
 也或許,一切只因我自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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