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祕花朵

~鄉村散記之四

◎當選人
 有個黝黑精瘦渾身土味的大叔,拎一袋青椒一包皇帝豆,笑呵呵來到門前,拱手說:「感謝感謝,感謝支持愛護!」
 愣了一下,才想起日前公公去廟口投票,說是農會在辦農民代表和農事小組長選舉。
 跟大叔道賀送別後,暗讚他那模樣可真樸實忠厚,但心裡又覺得有點什麼怪怪的?過一會兒才明白,原來自己對選舉成見已深,因而要將眼前那張臉與「當選人」相融,實在有些困難呢!

◎厝瓦師
 台南公婆家老三合院有點漏水,村子裡的厝瓦師傅福成伯來「出診」。
 烈日裡,他默默爬上爬下,沒有估價、報價,就顧自蹲在屋頂,埋頭工作一早上。
 中午聽到收鋁梯的聲音,婆婆馬上出來請問工資。福成伯說八百就好,婆婆趕緊雙手奉上一千。他從褲袋摸出兩百要找,婆婆說今日讓您辛苦了,不用找,邊道謝邊送他到曬穀場邊。
 在門口分手時,婆婆又說多謝、順行,福成伯也說多謝、不好意思。
 這是上一輩人間無言的情義,值得保育的故鄉原味。

◎好奇阿公
 清晨抄捷徑穿過田埂去散步,被一個正在巡田的阿公攔路「盤查」,他劈頭就問:「妳是外勞阿嗎?」
 我搖頭笑答不是,是某某家的媳婦啦!
 「媳婦?妳這呢細漢就作媳婦阿喔?」
 不能說阿公糊塗,在這盡是阿公阿嬤的農村,即便我已臻「大嬸」級,也還算「細漢囡仔」;而在田裡、家裡、市場裡忙進忙出的青壯女子,十之八九都是外勞,從農會超市那一排陳列泰國罐頭、印尼香皂、越南餅乾的專區,可想見有多少個她們承擔了台灣媳婦的工作。
 唯一令人納悶的是,回程又遇到阿公,這次他叫我某某人家的媳婦,但卻追問「阿妳哪ㄟ曉講台語?」
 我看起來不像會講台語的人?講的台語不標準?或者長得滿像「外籍新娘」?還是……

◎慷慨的誤會
 天微光,帶小狗去田間「灌溉」兼「施肥」。
 馬路邊圍坐著剝菱角的「老人工」,他們見了笑問:「阿妹ㄚˋ,妳今日卡晚,昨暝卡好眠喔!」
 在鄉下所見多長者,每位都是阿公阿嬤伯父伯母。有的下田綁砲串嚇麻雀;有的彎腰拔草抓蟲;有的拎張小板凳借廟口一角,就賣起自家菜圃現摘青菜,似乎沒一個閒著。
 這恍若世外的小村至今仍靠他們主場,所以像我這樣、不知是歸人還是過客的歐巴桑,還能勉強扮充「阿妹ㄚˋ」。
 走著走著,不禁為這雖有點糊塗、卻慷慨甜蜜的誤會偷笑起來。

 
◎農村派闊氣
 新化山上農友來訪,帶來一整箱野香蕉,多到像要拿去市場擺攤似的;道別時,公婆熱情回贈的一大桶泥鰍,則是重到兩個男人才提得動。
 鄉村莊稼人送禮向來就這款手筆。
 對擅長包裝又講究精緻的都市佬來說,這真是叫人嘆為觀止的闊氣!

◎神祕花朵
 下午乍晴時,「閃雨縫」騎腳踏車去農會超市採買,順便在村子裡閒逛。
 村裡的紅磚厝年年逐漸翻新成瓷磚洋樓,而搬張小凳屈坐樓前看人來人往的阿公阿嬤,正年年老去,彷彿厝是火車人是景,雖在同一時空,卻往不同方向各自疾馳。
 經過那些老人家面前時,我愛對他們揮手嘻笑。他們的臉上總會泛起一陣羞赧,隨即跟著揮手笑起來,好像領受了什麼榮幸似的。
 那笑,天真又謙遜,是靜靜開在歲月皺摺邊上的神祕花朵。

5 Responses to “神祕花朵”


  1. 1 Shiyun Chan 2013/9/1 at 7:27 下午

    泥鰍要怎麼吃啊?難道還是炸?煎?
    〝靜靜開在歲月皺摺邊上的神祕花朵〞,說得真好,我馬上回頭看著我八十歲的婆婆,給她一個神秘的微笑。

  2. 2 瑞紅 2013/9/2 at 6:11 上午

    煎煮炒炸燉都行
    以炸燉最常用
    日本人還做成高級壽司___泥鰍捲
    據說是高蛋白滋補聖品
    很受老一輩歡迎
    ps.我不敢吃啦 :)

  3. 3 Shiyun Chan 2013/9/2 at 12:23 下午

    哈哈 問了也白問 台北根本看不到泥鰍
    看來你没看你的email 好吧 我是張士韻
    能找到你真好 你還在你的路上更好
    你是影響我最深的人之一
    謝謝你曾立下的好榜樣
    要繼續寫喔 我現在有很多事可做了
    我要把二十多年中斷的時光接回去
    好好的聽你的心聲
    等我喔

  4. 4 瑞紅 2013/9/3 at 8:32 上午

    親愛的士韻
    這真是太神奇了
    日前參加同學會 聊到20歲那年我獨自去東海岸健行 旅途第一站就在妳家落腳
    當時我很思念妳 心裡還暗想妳會不會嫁到俄羅斯去了 :)
    看到妳的留言真驚喜 一定是被我的念波天涯追捕來的 呵呵

    已忘了妳家人的模樣
    但妳們家窗明几淨 內外嚴謹井然 有陽光照進來的景象
    處處流露著樸實淳厚的家風
    至今仍留存我心

    歡迎妳收看我這些年拉拉雜雜的生活塗鴉
    否則就算再促膝長談也實在一言難盡呢
    只是很多一時激動和"階段性偏見"可能要讓妳見笑了

    我沒有收到e-mail?
    妳可用臉書訊息或red0919@gmail.com

  5. 5 Shiyun Chan 2013/9/3 at 4:53 下午

    喔,喔,這麼說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因為有了孩子以後,算日子都從他出生算起。所以原先一宜以為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我兒今年廿三歲。我要上gmail回你,再說一次,要等我哦!
    ”階段性偏見”最近很有體會〝階段性〞這三個字。通常我的腦袋出現的都是階段性成長、階段性任務‧‧‧來回顧我走的路。今天總算又讓我開眼界”階段性偏見”,嗯,說的真好。不愧是紅姑。嘿嘿,你的追蹤者們一定也很想知道你以前的名言。也許心情好的話可以來販賣一下,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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