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臺戲

~鄉村散記之三

◎野臺牛仔褲阿姨
 夜晚散步到村子裡太子爺廟口,發現對面戲坪上正在演歌仔戲,但環顧四周空蕩蕩的,一個觀眾也沒有,連店家都熄燈拉了鐵門,於是我搬一張廟前的木頭椅條,決定和老爺坐下來「捧場」一下,就這樣「奢侈地」倆人看一大台戲。
 那戲說來勉強,畫板幾塊掛掛、再吊一排六顆燈泡,就算完成了舞台設計。不知是否怕打擾村民看電視連續劇,舞台音響小小怯怯的,當時台上有三個角色正配合著播音在對嘴比劃,其中一位雖塗滿臉也戴了頭套,但身上居然穿著T恤和牛仔褲!
 這位牛仔褲阿姨對完她的台詞便退場,一轉眼卻騎摩托車竄出後台疾馳過我們前面,妝和頭套都沒卸。不知她是演完下班了?還是抽空溜班趕去哪?像去吃點東西墊肚子之類的。
 看了好一會兒,仍沒看懂他們在演什麼,倒是身旁老爺忘情叨絮他小時候多癡迷看戲,又描述從前這裡扮戲多繁華熱鬧,讓我更見眼前這齣半真半假、半撐半混以討生活的人間戲夢,是那麼的淒涼無奈。

◎韭菜花之約
 早晨散步途中,跟正在摘菜的一對阿公阿嬤預約了兩把韭菜花,回家拿錢和袋子時,下雨了。於是,我等雨小些、快七點才騎腳踏車趕去。
 到他們菜圃時,只見兩位老人家坐小板凳,杵在鐵皮工寮門口,旁邊有一輛老爺摩托車,摩托車上有兩把韭菜花。
在鄉村前輩的世界裡,信用天大地大!
 就像有個人每次來電問漁獲,公公婆婆都以一句「冇啦,拍謝」謝絕,原來他曾訂貨卻黃牛兩次,被歸為「歹買賣」一族,此後公婆有魚也不賣他哩!
 今天能吃到現摘韭菜花,真高興!

◎古董中藥行
 去佳里辦事,上錯一條高架路就開往學甲了。想問路但沿途都沒商店,最後才看到一家中藥行。那招牌很特別,是塊只巴掌寬半隻手臂長的小木板,掛在落地玻璃門面,上頭用毛筆黑墨手寫「復元中藥行」。
 一拉開門立即被一股沉著的芳馥所吸引,案前的老先生正在切肉桂。他那張處理藥材的長桌和身後的木頭藥櫃極其古舊,卻泛漾奇異光澤,完全不屬當下時空,連「復元」這店名都寓涵易理,別具風格。我彷彿穿越光陰,撞見一秀才著長袍馬褂……。
 老先生說他們家好幾代都做中藥生意,那些老東西都是「祖公阿」留下來的,最老的可上溯到晚清時期。那張長桌側面佈滿蛀蝕痕跡,四腳早已腐朽改用紅磚墊替,儘管如此,祖公阿的器具並沒框起來作古董,而是順應自然變化,繼續為日常效勞,子孫也樂與長相左右。
 今日午後因問路,意外窺見一個家庭的傳承之道,知道世間仍有人信守不同流俗的價值,內心頓時被敬意充滿,因而顧自欣喜不已。

◎冇簡單阿公
 剛到小村菜攤,有位阿公提著大包小包正離開。
 他走得稍遠時,身邊兩位阿婆和賣菜的歐巴桑幾乎異口同聲說:「這ㄟ老伙仔真冇簡單喔!」
 她們說,老先生的「牽手」多年前「回去了」,他從此沒再娶,因此,這位資深鰥夫不得不練就好廚藝,這在他們「同一水」(同輩)男人中誠屬難能可貴。
 說得也是。像我公公是從不下廚的,到現在連拿碗筷、盛飯都得老婆餐餐隨侍。
那一輩的概念裡,屋頂下若沒個操持內外的女人哪能算個家?所以為了有人照顧孩子,也讓家裡不斷炊,喪偶男人多以「顧家」之名很快續弦。
 有意思的是,那位阿公的年紀看起來顯然都比這幾位女士大,但她們嘰哩咕嚕那樣談論他的口氣,若不是從頭仔細聽,還真會讓人誤以為,她們是在心疼憐惜一位乖巧的小孤兒哩!
 這就是女人天生的母性吧?
 難怪許多糟糕的男人居然也不乏「101忠女」甘願收留。
 對此稍有覺悟的女人,下次再想責怪家裡老爺「太老爺」時,當悔悟那「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阿公趴
 趁風雨乍歇,騎腳踏車去村子裡大廟邊的小市場買菜,發現市場空蕩蕩,才想到年節過後一兩日,此地按例都休市。
 倒是廟口前庭擺了一桌,總共八個「老公仔標」正圍攏著在下棋,時而爆笑、時而浩歎,更多是「幹」聲綿延不絕,一群七老八十的男人渾然忘我,熱鬧滾滾。
 印象中這小農村少見那種「盈盈美代子」式的阿婆,她們不是在田裡幹活,就是在帶孫、顧店、賣菜、掃地、炊粿……,刷刷洗洗、東摸西摸,一刻不得閒。
 但很奇怪,庄頭村尾廟前樹仔腳一天到晚總有「阿公趴(party)」,他們穿著內衣汗衫配西裝褲塑膠拖鞋,或默然排排坐、或泡茶、「話仙」、嬉戲,好像當時當地乃是全世界最安穩的好所在。
 這是說農村女人的字典裡沒有退休二字?還是鄉下就像慈祥老母,永遠給遊手好閒的男人最舒服的擁抱?

5 Responses to “野臺戲”


  1. 1 little-pig-bone-bee 2013/10/8 at 10:37 上午

    >> …到現在連拿碗筷、盛飯都得老婆餐餐隨侍。 <<

    在舍下, 角色剛好互換
    母老虎 舒舒服服地躺在牀舖上 享用餐點…; 牀邊 杵個 糟老頭, 就怕惟恐服侍不周…
    唉! 男人真命苦…(祇好苦中作樂;)

  2. 2 瑞紅 2013/10/8 at 9:31 下午

    呵呵
    服侍太座是更動人的男子漢 :)

  3. 3 little-pig-bone-bee 2013/10/8 at 10:51 下午

    >> …動人的男子漢 << – – 有糖果吃嗎?

  4. 4 瑞紅 2013/10/9 at 7:54 上午

    有啊
    您老仔細參一參
    可不自有甜蜜在心頭? :)

  5. 5 張阿韻 2013/10/15 at 4:03 上午

    哈哈哈 小豬骨蜂明明糖已吃在嘴裡了 還貪心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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