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日子

~~鄉村散記之一

◎老實做人
鄉村生活好在接近土地,接近土地好在面對生存,
面對生存好在敬畏生命,敬畏生命好在,
毋忘向天地學習老實做人的一點心意。
每次回台南鄉下,看一望無際的嘉南平原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以及入夜後睡在近百年三合院裡,聽四周那種只有星光與月光的寂靜,
我總這樣想。

◎歐巴桑氣
清晨和老爺穿雨鞋出門,只不過要去整理菜圃,臨行前,她又在合身衣褲外面,罩一件長度剛好掩飾臀部的薄衫。
從此不經意小動作,可見「歐巴桑氣」(氣字請唸標準台語:kwi,謝謝)已如這初夏南風,不知不覺徐徐吹拂她的起心動念,默默宣告,這人生要換季了!

◎天經地義
都市經常在趕時間,老讓人吃驚:怎這麼晚了?
鄉村時間卻恰好顛倒。
早晨做了一串活,還去散了步,「飯食已訖、所作皆辦」,一看鐘――啊!還沒八點?
十一點半前備妥午餐,一點前洗好廚房,躺在通舖翻三頁書,南風吹來,碎花窗簾搖晃兩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下午跟班去巡田兼打雜,五點前備妥晚餐,六點多收拾內外,準備好瓜果點心,然後夜幕漸漸低垂,整村子的人車燈火和狗都「下班」了。

在這方圓一兩公里沒7-eleven的小村,無人努力練習早睡早起睡午覺,
因為那是「天經地義」。

◎土日子
球鞋摩擦水泥地,一步步經過窗外簷廊,伯父正出發去散步。
――那是清晨5:30
摩托車長驅直入,引起一隻狗狂吠,以及另兩隻狗隨興幫腔,送報生來了。
――那是早上6:30
陽光從流理台方向無聲無息佔領整間廚房。
――那是上午9:30
鍋鏟瓢盆與爐火各就各位開始例行合唱。
――那是上午11:00
人人丟下世界去睡覺,四周一片暖烘烘、懶洋洋。
――那是中午12:30
叔父推出小茶車和幾把椅子,曬穀場中央響起水沸的汽笛,固定出席「座談會」的兄弟和鄉親陸續報到。
――那是下午3:30
垃圾車的音樂從村尾由遠而近。
――那是下午5:00
「風中ㄟ玫瑰,慢慢ㄚ開,惦惦ㄚ水……」,公婆飯後移駕客廳吃水果,電視播出鄉土連續劇纏綿的情歌。
――那是傍晚6:00
天空交響樂團所有鳥兒都下班了,換青蛙昆蟲負責接替演奏大地組曲。
――那是晚上7:00
堂弟在星空下抽完最後一根菸,返身關上三合院祠堂大門,蒼老的檜木栓發出一兩句沉穩的謝幕詞。
那是晚上9:00

這恍若永恆的日日夜夜,巧妙地為生活施行了麻醉,以免萬事萬物分分秒秒不斷變化又無情閃逝的真相,令人驚嚇過度。

◎生命還原工程
生活連結土地
起居順服自然
無窮無盡的生命「還原工程」
便在默默中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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