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氣‧手感‧人情味

 我喜歡回南部鄉下,陪著父母過「老日子」。

 老日子是相對於全速搶新、全面拚績效、全體崇拜青春的都會生活而言。
 藉著為父母清理房屋、收納雜物,參與其日常活動,除了對他們的故事與生活現況,會有不同領會外,也能進一步實際接觸到他們的老朋友,和上一輩的價值觀。

 這一年回娘家婆家,遇到三位「資深草根職人」,和一家傳統作坊,很令我懷念。

腳踏車店老闆

 首先是一家腳踏車店老闆。那天牽著婆婆那輛老爺腳踏車上門時,他正在吹電扇、看電視。聽說老闆入這行已一甲子,那麼,少說他也有古稀之年吧?但看起來才五十多。

 一見客人到,他起身把電扇電視一一關好、桌椅擺正,然後慢慢走過來,問一句:「安怎樣?」接著完全無語,只專心診治失靈的剎車系統,然後又仔細為每個輪軸上油。埋頭工作好一陣後,才開口說:「好了!」我道謝並問價,他邊收拾工具,邊簡答一個「免」字。

 那怎行?我趕緊抽一張百元鈔票放他桌上。不料轉身要走時,他一個箭步跟上,又不吭聲地把錢投進腳踏車掛籃。我連說兩次「至少收一點吧!」他才揮手說:「索仔綁綁ㄟ(繩子綁一榜)就好了,不值那個錢!」然後又回去開電扇,坐下來繼續看他的電視,讓我不好再「囉嗦」了。

 他覺得沒換零件、也不花什麼工夫,所以「不值」,但他那惜物的用心,和把為人排難當舉手之勞的瀟灑,在我看卻是「無價」的。比之流行精算「時間成本」的後生晚輩,這阿伯恰似慷慨富豪。

賣菜阿嬤

 另一位賣菜阿嬤,年高八十五,不下雨的早上六七點,幾乎都會聽到她在社區裡叫賣:「買菜喔!」她每天黃昏整理菜圃,黎明時採摘,就用廢棄的嬰兒車推著去賣,每把均一價十元,數十年如一日。

 人家問她:「這樣有賺嗎?」她笑瞇瞇說,不要緊,反正只是自己「種趣味ㄟ」,一個人也吃不完,有人幫忙吃,還讓她有點收入,要上寺廟佈施,也不必增加兒女的負擔,這樣她已「足感心、足滿意」了。

 阿嬤的兒女都已成家立業,先生幾年前住進安養院,她的晚年就與日昇月落和生生不息的菜圃相伴。阿嬤肌膚光潔、笑容慈祥,長年跟她買菜的鄰居說:「她從小吃素到老,看什麼都笑笑說『真好』,沒聽過她說一句壞話喔!」

磨刀阿公

 還有一位阿公,是位「從十八歲做到現在八十多」的磨刀師傅。他每日上午九點左右騎摩托車從家裡出發,前往斗南斗六一帶的住宅區吆喝:「磨刀喔!磨剪刀、磨菜刀!」然後「老客戶」主婦們,便會一個個拿著刀剪,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等候磨刀時,三三兩兩圍著阿公,或蹲或站,就天南地北地聊開了。

 阿公強調手工磨刀,贏在「幼路ㄟ」(細緻手法)。他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往自備長板凳上一坐,就開始認真「上班」。磨一把菜刀二十元,剪刀呢?他滿臉歉意笑道:「拍謝(不好意思),剪刀卡(比較)貴啦,要六十塊。」收款時,他總為「諸位頭家娘」的「毋棄嫌老人工」再三道謝,那些主婦也對他很禮貌,還有人泡茶請他喝,他先稱讚杯子高雅,喝完後又誇非常好喝。

 阿公把工具、板凳往摩托車一收,「機動式一人磨刀工作室」就要繼續前進下一站,臨走時,他相約一個月後再來服務。

家庭豆包店

 至於,那家傳統作坊是三十多年歷史的家庭豆包店。豆包是沸豆漿表面不斷凝結的那張嫩豆皮裹捲而成的。我覺得任何名牌豆包都沒媽媽長年買的這家好吃,最近特地隨媽媽去一探究竟,方知好吃有理。

 那豆包店不用瓦斯或電爐煮豆漿,而是古早的燒柴磚窯,一對夫妻和女兒從凌晨四點開始磨豆,一直做到中午收工。他們天天現做現賣,少有存餘,雖然家在偏鄉,但鄰近市鎮客人都親自上門來買。幾度有人要經銷其產品,但他們不想工作過度,又顧慮豆包保鮮問題,因此仍選擇維持單純的家庭小作坊。

 那天看到他們家學齡前的小孩在庭院玩耍,不時跑來繞著媽媽討豆包吃,還親睹長輩揮汗工作的模樣,我想這種從容的生活和無言的教育,也許是都會雙薪家庭難以企及的。

 往昔終將消逝,時代會創造新的美好,但無論世界變化多快,那充滿土氣、手感與人情味的老日子裡面,恆有樸實動人的生活藝術。這些簡單率真的存在方式,仍讓我們為世間猶有「古意人」而莫名歡喜。

(原載於朱銘美術館季刊/2011)

4 Responses to “土氣‧手感‧人情味”


  1. 1 Catch-22 2012/3/4 at 2:00 下午

    >> 但鄰近市鎮客人都"親自己"上門來買…

    好像 多了一個字?

  2. 2 瑞紅 2012/3/4 at 3:34 下午

    Catch-22君
    謝謝您
    (還有中時部落格的連結問題)

  3. 3 雪花 2012/3/4 at 6:26 下午

    好會過日子的人啊!(包括您啦)

    我覺得一個最文明的社會裡,「傳統」和「創新」所擁有的空間和地位, 是一樣的。 人人有當「新新人類」和「舊舊人類」的自由和可能, 而且大家互相尊重欣賞。

  4. 4 阿韻 2012/3/13 at 11:46 下午

    厚~
    還有這等的古早味豆包喔?
    現在在台灣喝個豆漿都要問是豆漿粉泡的?還是基因改造的黃豆?
    小時後那種很濃很濃有著黃豆滋味的豆漿早就喝不到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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