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老爸

 可能有一口痰卡住,也可能是便秘、肚子脹氣?爸爸這兩日不大安寧。

 他神色倉皇,如坐針氈,兩手東抓西扯,沒停過一秒鐘,同時又不停嚎叫:「感謝主,保守我!」、「謝謝媽媽,救救我!」、「我快要死啦!」

 爸爸衰弱的身軀因激動而顫抖,額頭滲出冷汗,模樣恰似噙著淚、獨自在茫茫街頭驚慌張望,急著要找媽媽的小孩。

 給他喝水不要、吃東西不要,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他重聽的耳朵,此時更像完全封閉,似乎只聽見自己內在種種恐怖回音。

 媽咪說,上個月鄰居忍不住過來「關心一下」。因為爸爸沒日沒夜不斷「感謝主」的聲音隔牆穿腦,擾得她不得安眠,如今已損傷顏面神經。媽咪連連賠不是,鄰居轉而嘆口氣說,她知道這也是無奈。她婆婆老懷疑她在每道菜、甚至稀飯裡,都加辣椒、胡椒,聽說附近也有位老阿公會把家裡的棉被芯都撕爛,掏棉花出來嚼……。

 比起來,我們家快九十歲的老爸仍保有他謙恭有禮的基本性情,不能算難相處。然而,若非長久以來的自我修持,真不知媽咪如何能獨力守護爸爸這麼多年。大約八年前,爸爸漸漸出現遲滯、健忘現象,到這兩三年,身心狀況急遽下滑。媽咪除了要忍耐爸爸成天不斷呼求主、感謝主,彷彿CD故障一般,還得三天兩頭循著屎尿氣味的痕跡,刷洗整間大臥室。

 媽咪認此為天職,直接承擔,從不抱怨,只是偶爾喟嘆:「人老了就親像囝仔咩,嘛是真可憐啦!」或忍不住對爸爸大聲:「安靜!這樣一直叫,累死了!」雖然爸爸多半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只是複誦幾次:「好好好,累死了」隨即又繼續「感謝主,保守我!」、「謝謝媽媽,救救我!」………

 我跟媽咪說,妳就想他在唸佛,又把妳當救苦救難的菩薩在呼叫囉!媽咪聽了,噗哧一笑,忽然有感而發:「唉!每天那麼多人在唸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他們若是沒修行,老早就被眾生煩死了!」這下換我哈哈大笑。

 從小,我們家媽咪就是那種每日清晨四點起來做早課,數十年如一日的虔誠佛子,而爸爸則每餐必禱告謝飯,每周必上教會傳福音。弟弟妹妹和我就這樣跟著拈香拜拜,也跟著背聖經唱詩歌。在外國人看來,這家真不知是什麼邪門異端,但在台灣,這很平常,佛陀耶穌一家親,何苦小鼻子小眼睛,計較那麼多?

 因此,爸爸焦躁起來時,媽咪有時也會奉上她唸咒加持的「大悲水」,或是拿出我特製的「聖經板」,一字一字指著讓爸爸唸,每唸完一張板子,就喊一聲「阿門」,爸爸也會跟著說阿門。自從爸爸無力出門上教會以來,我們就這樣讓他在家「做禮拜」。

 那聖經版共有八張,我編輯了八則聖經選摘,用彩筆大大字寫在厚紙板上。例如:
 「耶穌說,就算在患難中也要歡歡喜喜,因為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
 「耶穌說,恩典夠用,祂代替我們的軟弱,擔當我們的疾病,照我們的信心成全我們。」
 「耶穌說,拜父既不在山上,也不在耶路撒冷,神是靈,神的國就在你心裡。」
 「耶穌說,天地的主,我感謝你的美意。人回轉成小孩的樣子,就能進天國。」
 媽咪聽爸爸讀經後,常悠悠說道:「這道理嘛真好啊,攏看人自己要不要實在去做。」

 聖經板背面寫著阿拉伯數字,並貼上不同的動物貼紙。爸爸讀一遍聖經短句,唸唸數字,再指認紅橙黃綠、蟲魚鳥獸一趟,差不多要十五分鐘。這樣就是他注意力的極限了,再下去他就會嚷嚷:「謝謝,夠了,我頭暈,我要去躺一下」。如果能留他再坐一會兒,則可趁機示範幾個拍手搖頭之類的小運動,他八成都會努力照做,就像幼兒園的乖小孩。

 人老到一個程度,在很多方面都跟孩子一樣:你得幫他戴圍兜,以接收鼻涕口水;得餵他吃喝,注意別讓他噎著;得隨時提防他跌倒;得耐性教他學習刷牙洗澡穿衣穿鞋;得為他把屎把尿……。

 然而,照顧老人和照顧孩子畢竟不同。最主要是,以凡夫分別之眼看來,孩子會回饋成長的希望與喜悅,老人卻只是一天天枯萎;除此之外,關鍵差別也在體積與氣味。

 孩子輕巧細嫩,老人渾身沉重粗皺;孩子洋溢著肉體的芬芳,老人再怎樣收拾都難免洩漏腐敗的氣味。有句台灣話說「老倒縮」,確實是這樣,不過縮的比例有限,哪天要是人能演化成「老倒縮」至七歲兒童尺寸(像《魔戒》裡的哈比人?),我想對老人自身和照顧老人的人,都會輕鬆許多。

 可能爸爸鬧累了,昨夜已然無技可施的我,只好坐在床邊,一手半抱著他,一手輕拍他肩膀,像在拍小孩「一暝大一吋」,結果爸爸一邊禱告一邊反覆咕噥「夠啦,這樣太累了,謝謝」,聲音漸漸由撞得人腦袋發脹的泥團,變碎沙、塵煙,最後,全世界終於清靜下來,爸爸睡香香了。

5 Responses to “小孩子老爸”


  1. 1 鈷金銅鑲 2011/9/19 at 11:56 上午

    願上主保守夏伯伯,願佛祖保佑夏媽媽,
    願老天爺眷顧家內大小。

  2. 2 小恩 2011/9/22 at 3:43 上午

    瑞紅姐你們都辛苦了

  3. 3 yenichang 2011/11/18 at 2:30 上午

    以病苦為良藥。
    以患難為解脫。
    以事難為安樂。

    瑞紅母女皆小菩薩.

  4. 4 皮卡丘 2011/11/18 at 3:57 上午

    媽呀~~~
    大白天的見鬼了 ⊙⊙

    問候 "出國深造" 的老北北 (嘻)

  5. 5 yenichang 2011/12/3 at 11:27 下午

    皮卡丘賢侄,注意看:紅色的夜正飄雪….(風趣幽默宜暫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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