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水電師的工藝遊戲

 若不是十年前一場意外,(許)重祐伯可能依然只是一位水電師。

 當然,水電師很好,更何況,他還是正字號老牌水電師,在雲林斗六一帶有口皆碑。因家境貧困,他國小畢業就開始打工養家,而後去水電行當學徒,很快「出師」獨立承攬工程。關鍵在他脾氣好、善觀察又心細手巧,一張笑臉和無師自通的管線配置手繪圖,總能贏得客戶安心交託。入行至今半世紀,重祐伯向以水電專業自豪。

 然而,因意外受傷,不得不從工作崗位「半退休」的重祐伯,才慢慢了解,自己還有更歡喜做的事,也還有未知的「才情」尚待開發,原來自己可以不只是水電師而已。

大難不死更珍惜好手好腳

 那年他六十二歲,因在工地遭猛然回彈的電線撞擊頭臉,以致全口牙齒碎裂,顏面瘀血腫脹。在無力工作的休養期間,他並不煩惱沮喪,反而慶幸大難不死,更該珍惜好手好腳,能做什麼就儘量去做。

 病榻上回想起童年農家生活點點滴滴,雖辛苦卻恆久回甘,因此,他撿了幾節竹子,自己劈竹剖篾,開始做起各式各樣「迷你版」古早農具,諸如:斗笠、畚箕、謝籃、魚簍、穀倉,甚至是一整部可操作的袖珍型風鼓車,叫家人鄰居都嘖嘖稱奇。

 人家問他是否學過竹編之類的手藝,他羞赧一笑說,只是從小看長輩在農閒時做而已,年輕人拚命幹活求溫飽唯恐不及,哪還有「美國時間」可以「變工藝」?憑著兒時記憶,自己瞎摸一通,沒想到做得「還有點像樣」,他也很高興。

 不過,他捨不得為這打發時間的「老人工」花錢,所以,竹材用完之後,他想還有什麼可利用呢?他在家東走走西瞧瞧,看到屋後一角堆了許多水電廢料,忽然靈機一動:咦!包裹在馬達、日光燈變壓器、電話線裡的銅絲,乾淨、柔軟有光澤,又不易鏽蝕,何不試試能否再利用?

 於是,他拿起剪子刀片,將銅絲取出,再一條條纏在線軸上,等材料齊備,就開始用銅絲編製謝籃等各種生活小物。銅絲細如髮,他的作品也極精小,多半直徑不到三公分。

 人們把重祐伯的招牌謝籃放在手心上,再舉到眼前端詳時,會發現蓋子、把手、拉環……一絲不苟,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既之一想,這款「手路」得花上多少時間與苦心?此等細活恐怕連纖柔少女都耐不住,更何況他是個雙目老花、兩掌結繭的做水電的歐吉桑呢?

 每當大家讚嘆連連時,他總搖手笑道:「冇啥米、冇啥米,自己趣味而已!常常做就順手了,真簡單,一面看電視一面做,只要幾點鐘、最多半天就做好了啦!」說著,順手就拿起作品,這個要送你,那個也要送你,還從口袋掏出鑰匙作示範,建議你除了擺著「看古錐」(欣賞其可愛)外,也可當鑰匙圈實用。

 以銅絲創作一段時間後,重祐伯又發現飲料鋁罐五顏六色很漂亮,棄之可惜,於是,他將罐身裁成均勻細條,利用罐底作椅座,又設計出好多把造型花椅,成了孫子們辦家家酒的最愛。

小玩意為晚年開創精采際遇

 重祐伯專攻廢棄物「妙手回春」的「風聲」不脛而走,雲林一帶節慶廟會辦藝文展覽,開始來邀他共襄盛舉。首度展出是在試做後的第三年,那時有人看上一個竹編袖珍穀倉,硬要他開價割愛,他傻笑著,不知如何是好,那人便遞上五百元,又再三央求,於是,重祐伯工藝創作的第一筆「生意」,就這麼成交了。

 「生意」只是玩笑話,重祐伯樂在「以藝會友」,不在賺錢。他還曾應邀去斗六市議會、創價學會等單位展出,也上過電視綜藝秀;偶爾遇到人家有興趣想學,他不但馬上奉送銅線,還會騎著老爺摩托車登門義務家教哩!沒想到最初的「小玩意兒」,竟為他晚年開創了大不相同的精采際遇。
 
 除了水電專業,重祐伯這輩子最愛研究也最愛玩的「學問」有兩樣,其一是上述的手工藝,其二就是閩南語漢文。有本民國五十一年在金門當兵時,花一百元買的《彙音寶鑑》,堪稱重祐伯的「聖經」,他不時研讀,能正確書寫閩南語,並將百餘句生活俗諺,串組成一大篇押韻念謠。有人賞識其念謠,他便親筆書寫全篇相贈。寫在哪兒呢?那當然一樣得充分利用過期月曆紙「白雪雪」的背面囉!

 朋友們欽佩其好學之餘,總不禁感嘆他「欠栽培」,不然一定能去學校當老師。聽到這種說法,重祐伯則一反常態,收起笑臉,嚴肅地說:「不可!千萬不可這樣講,父母生養我們,恩情比天高,要是老人家還在世,聽到這樣講,不知會讓他們多難過……」

 重祐伯從沒想過要當「藝術家」,也沒說自己的作品是「藝術品」,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懂得以平衡平靜的心,微笑著安忍無常橫逆,就是生活的藝術家;而他一生謙卑勤儉、用心惜物,能化腐朽為神奇,且自得其樂,本身就是一件樸素動人且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原載於朱銘美術館季刊專欄)

6 Responses to “一個水電師的工藝遊戲”


  1. 1 k 2011/8/14 at 6:36 下午

    令人感動又敬佩的老先生。
    我喜歡瑞紅描述這方面的人物。

  2. 2 阿韻 2011/8/18 at 5:53 上午

    藝術不在博物館 在巧手巧思與著眼處

    大家秋天快樂!!!

  3. 3 k 2011/8/20 at 10:56 下午

    阿韻,今年夏天好長啊!
    都過立秋了還很熱很熱~
    祝妳一切都好^^

  4. 4 阿韻 2011/8/30 at 6:13 上午

    哈囉 K 姊

    我好想念你們啊~ 想念台北的美食

    希望你們大家都好

  5. 5 d 2011/9/9 at 12:12 上午

    報老闆,前幾天我有收到紅報最新文章-買饅頭的email通知,可是連到紅報怎麼沒看到?
    老店的饅頭滋味變了,我想老店的老闆可能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其實做饅頭不難,如果報老闆有興趣,不妨自己動手做看看,保證沒有添加色素、漂白劑、人工香精、改質劑、防腐劑等化學添加物,網路上有不少食譜,加入全麥麵粉、果乾、堅果…就可以變出許多的花樣。
    呵呵…報老闆繼續神隱中,無從得知您的近況。祝福報老闆每天都幸福快樂順心。^_^

  6. 6 little-pig-bone-bee 2011/9/9 at 12:38 下午

    “買饅頭"?

    可能 是 中秋節 到了
    正在 修改為 “買月餅"…
    保證在 中秋節 前 po上來
    (開玩笑! 請勿介意:)

    祝 中秋佳節 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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