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珍談最初的美好

 無垢舞蹈劇場在台灣表演藝術界是一則出塵的傳奇。
 「無垢」之名取自古時一種高貴裡布「白無垢」。雖不為人所見,卻在純白間細織著同色隱花紋路,象徵極致的美麗,和含蓄內斂的尊嚴。

 無垢創立於一九九五年,至今只推出三部作品:<醮>、<花神祭>、<觀>。以二OO九年代表國家劇院旗艦節目的<觀>來說,蘊釀期竟長達九年。雖然如此,但無垢演出幾乎場場滿座,不只在台灣聲譽崇隆,也曾多次受邀參加世界各地藝術節,備受國際藝壇敬重。
 在那沒觀眾、漫長的「台下」歲月裡,無垢創辦人、藝術總監林麗珍和舞者仍照常工作。他們天天維持基本功鍛鍊,每隔一段時間則有長期集訓--晚上十點前回劇場,全體在劇場打地舖,隔天清晨四點上課,然後一起做早餐,飯後再各自上班上學。

 耐得住這般「熬」、「磨」的舞者很少吧?林麗珍答道:「孩子們來來去去,但總有幾個一直還在。這是很自然的,不能強求。只能安靜等待,等待機緣發生,等待孩子們成熟。」
 
 時潮以快速、炫麗為貴,而無垢的舞台神秘肅穆,恍若原始祭儀;舞者妝扮幽微,低重心緩行,如烟似夢。其空寂的意境,古雅的美術風格,以及嚴謹對待一切有形無形,與可見不可見之細節的工作態度,不知該說是與現實背道而馳,還是已然超前現實。但正因此,無垢十五年一絲一縷,編織出獨特的藝術風格與劇場版圖,也實踐了自己的名字。

 善於等待的林麗珍認為,至少要三十年,才能累積出一個舞者的厚度;五十年,才足以醞釀一齣舞作的質地。這般「慢工細活」,讓人不禁為其營運擔憂,她還說:「真正的成本不在作品的製作誕生,而在誕生後如何維持生生不息。」

 林麗珍說劇團是她心愛的「部落生活」。由於喜歡工作,別人看來苦,但她甘之如飴,笑稱:「口袋空空,心裡充實。」人生本是一串冒險,她相信生命自有出路,只管勇敢嘗試,正面迎接未知。這樣的生命動力,她想是來自內心對生活始終懷著一份「美好的感覺」,而這份美好的感覺,主要受母親與舅媽的影響。

 林麗珍十三歲喪父,母親獨力拉拔六個孩子,每當被辛苦逼到絕境時,母親不哭也不嘆,反倒轉身去穿戴梳妝,顧盼自賞一番後,便高興地說:「走!我們先去看歌仔戲再說吧!」從小隨母親看戲,著迷於舞台的魅力,也見證母親一次次重獲能量克服困難,這讓她體會到,生活再晦暗都隱喻著美好的可能。

 至於舅媽則是那年代的前衛女性。「每次全巷子的小孩忽然放下遊戲,都朝巷口注目,我就知道一定是舅媽來了。回頭只見,全身仔細打扮的她,正下了三輪車,緩緩走來……」林麗珍形容那巷子頓時化為劇場,舅媽正是豔驚全場的女主角。她的髮飾是美、大袖裡襯衣袖口的蕾絲邊是美、賞給小孩的糖果是美、行走時飄逸的餘香也是美。興來她還會以男裝上街,毫不在乎別人眼光。
 舅媽對美的熱情,蔓延到講究所有日常器物與歲時禮節,彷彿生活是一場不可侵犯的儀式。豈知如此愛美的舅媽,晚年卻被痛苦糾纏到悽慘憔悴。恰似花開花落,舅媽讓林麗珍看見人生的無常迅速。

 「盡力趁孩子小時候,打開他對生活的感覺,和對美好的感動吧!」林麗珍曾任中學老師,投入教育多年,她認為教育真諦不在灌輸「平面知識」,而是引導學生「打開六識六覺」,去感覺「立體生活」。她發現當人生陷落之際,心靈最後的依靠,常是生命最初那份美好的感覺。

 所以,她不要舞者急於練舞,而要先去感覺自身,特別是從練習節節運轉「中軸線」脊柱開始,慢慢將身體層層鬆開。身體打開,感覺才會敏銳,隨之便能傾聽四周更多聲音,也能感知萬事萬物間的波動,等到生活情感從內心滿溢於肢體,自然有動人的「真舞蹈」。她對舞蹈專業的要求非常嚴格,但衡量學生有沒有進步,卻不看舞跳得好不好,而是生活「態度」是否更開明自在。

 林麗珍常默然與貓咪、布料、花石草木「對話」,悠然陶醉其中;也常從學生的動作,洞悉他們生活裡的變化。人家為其「靈通」嘖嘖稱奇,她只微笑說,其實覺察力人人本有,真相消息也歷歷俱在,只是知見、習慣如垢遮蔽耳目,讓人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罷了。

 生活中如何打開覺察力?林麗珍指出從「緩」出發,有意識地放慢所有動作,等待身心感覺和過程細節,漸漸自然浮現;此外,對環境現象的反應,也要緩一下、再緩一下,隨順一切發生,安安靜靜「真認命」,學習作「隨時隨地領受天地人間教導」的「幸福的學生」。

 林麗珍渾身散發純女性氣質的恬靜優雅,眉宇洋溢著溫潤的笑意;然而總坐得端正、站得挺拔的她,言談間的手勢和人生襟懷,又隱約有一種凜然威儀,奔放不羈。就像她的作品,常在大動大靜、大虛大實、大愛大慾之間,把握那微妙的平衡自如。

 也許這般丰采正來自,長年於生活中堅持身心「無垢」的覺察吧!

(本文原載於朱銘美術館JM季刊2011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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