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好俗

 前幾天,重看一部法國喜劇電影<小姐好黑>,噗哧一笑,彷彿看到我那「非常脫線」的2009年。
 這部電影很好笑。女主角薇樂莉萊梅(Valerie Lemercier)演技超讚,也好可愛,可愛到凡是她演的片子,我都想看。

 <小姐好黑>講一位化妝品公司高階行銷主管阿嘉莎,她擅長代言美白產品,對手下飛揚跋扈,下了班又有溫順的男友小心侍候。精明美麗且高效率的她,堪稱白領女性菁英典範,唯一美中不足是,這位女強人滿腦子「白人優越感」,極端歧視有色人種。不料有一天,她得了一種病變,膚色一天天變黑,最後黑到就像黑色人種。阿嘉莎因此丟了工作,還被男友拋棄,神氣盡失,陷落黑暗谷底。

 所幸,她巧遇一位痛恨白人的黑人男子,找到此生真愛,完全放下對有色人種的偏見。但就在此時,病變奇蹟康復,眼看著皮膚一吋吋白回去,她為保住愛人所撒的謊,就要拆穿……。


在沙灘上蓋城堡,在毒藥上裹糖衣。

 2009年,我經歷了內在嚴厲的反諷。
 若說是由於工作不能順利開展,那其實是倒果為因。真正的因是,我突然對許多人許多事都好失望,特別是對自己。

 我明知做人要寬厚,但其實不時偷偷在心裡厭惡人家貪圖名利、華而不實,簡直「俗不可耐」;也老是嫌棄那些頭腦不清楚、做事沒效率的人,甚至幾乎把那等同於道德的瑕疵。偏偏現實考驗一樁樁逼到臨頭,全叫我徹底看見,小姐我自己,其實也好俗!

 2009年的我變得很「苛刻」,對社會上、生活四周的所謂負面現象,犯「嚴重過敏」,總想著除非先「正本清源」,否則無論做什麼,都是在沙灘上蓋城堡,在毒藥上裹糖衣。
 然而,正本清源談何容易?畢竟心念才是一切本源,妳敢說自己就擺脫邪心、超越妄念了嗎?若不能,妳憑什麼批判?妳又能怎樣?

 內心裡,一個想撒手,一個卻說:不行,怎可以這樣?這樣辜負好多人,也對不起天地良心!那是一種「全無能力、想放棄」的感覺;以及為無能力感到羞愧、為想放棄感到罪惡的痛苦;進而是,明明一切看來如此幸福豐足,其實卻是無邊空虛。

一種和生命原來純然的價值分離的流浪狀態

 在空虛中,俗世的生存恐懼竟顯得格外刺眼。只是有人直接裸露恐懼,有人則刻意或不知不覺地加以繁複變形、偽飾。不管是永遠覺得錢賺不夠(物質的、利的),還是永遠需要作好人、需要覺得自己有用、被敬重(精神的、名的),其本質都是恐懼,一種和生命原來純然的價值分離的流浪狀態。

 流浪者可能卑躬屈膝,也可能倔傲不羈,但同樣都在人間熙熙攘攘、汲汲營營,忘了、也不敢向天要,卻日夜向人乞討著自己的「存在意義」。

 常要自己「對一切人事物都付出真心、照顧周到」(還列入日常禱告詞中),問題是,真心何在?我對自己有照顧周到嗎?如果沒有,我怎麼可能給人我沒有的東西?為什麼寧願耽溺於一種孩子氣的熱情澎湃(實則不外乎自作多情),這麼老了還不願長大?

 就在「好俗小姐」為去留矛盾掙扎不已之際,突然有位畫家老友來電說,有位熱愛台灣文化的「特別的大陸友人」,發心要藉最新數位科技,現代化、普及化中國智慧經典,並整合台灣「優質人文資源」,去補救「日益崩壞的大陸世道人心」。這位大陸友人設定,台灣文化界資深編輯為第一波工作要網羅的人才。

 他嗜讀台灣出版的書籍,說到兩岸三地「人生智慧終生學習志業」前景,豪情萬丈。這吸引了我的好奇,也憶起童年時「拯救大陸水深火熱的同胞」之類的漫天口號。

 好奇、加上渴望改變,也可能想藉這股創業精神來振作自己,抽拔出消沉的漩渦,我居然就這樣跟基金會抱歉請辭,投入那個只有事業概念,連名字和辦公室都還沒有的公司。

心裡老有一絲「扮家家酒」似的尷尬

 沒多久,公司成立了,從想名字,設定理念、願景、宣言,登記公司、網域,到看房產、買辦公室……,全是我沒幹過的「大事」,但不知怎麼,心裡老有一絲「扮家家酒」似的尷尬,不禁暗怪自己「小里小氣」、「沒見過世面」。

 一位老友、媒體圈名人出任「董事長」。他快速向電腦、網路、出版、企業界挖角十餘人,還聘請名設計師裝潢了一間位在精華地段、近四百坪的優美辦公室,用的全是進口設計家具。看來這是宣告一個大決心、大事業的開張,但為何卻感覺一步步陷入更深的矛盾困惑?

 我老是忍不住很白目地追問,我們到底在做什麼?都說「我們第一階段就是三十年大規劃,當然不能小打小鬧。」也許吧,只能說我對這樣一天到晚做資源盤點、市場分析、還有開不完BP(business plan)會議的工作方式,實在是適應不良。但同事們個個精采有趣,就硬著頭皮,當觀摩學習,繼續走著瞧吧!

 就這樣從2009年中,熬到今年三月,眼看著好像有個計畫終於可以付諸執行時,董事長卻突然決定公司「重整」(強調非「結束」),匆匆資遣近八成員工。除了後勤行政人員外,只留下另一名同事和我,但我們各自的提案,好像都不在重整的方向上,而也不確定重整的方向到底是什麼。後來,這位同事和我也請辭。雖然,仍盼望公司最初的理想能穩健落實,但目前看來,總覺得幫不上忙。

一個「無業遊民」的獨立小生活

 「錢多、事少、離家近」就是快樂的工作嗎?現在我可以說,未必!錢夠用、事清楚、離自己的能力、性情近,才是工作快樂的前提。從前事不成時,我可能會歸咎人才不齊備、計畫不周延、經費不自由……,經過這一遭,我已對這些外在限制頓感豁然開朗。水到,渠自然成,要是無水,就算打造千萬條一流運河,也是枉然。

 真實信願會產生準確行動,沒有行動,理想皆空。精力越放在攀附、操縱外面的世界,事情會越複雜,人也越使不上力。無論如何,做什麼事終究都要老實回頭捫心自問:源頭活水哪裡來?

 工作只要真心實意,再細、再小都沒關係,因為汪洋也自涓滴積累,更何況能不能成汪洋是天地的事,不是人的事。汪洋好、溝渠好、淺灘也好,在開源、暢流這件事上,人的責任只管盡力接引好水而已。

 投入職場二十五年來,沒一天不屬於任何單位的我,六月中正式開始一個「無業遊民」的獨立小生活。未來最想練習真正的「聽天由命」,小姐好俗就好俗,其實也沒辦法,而且又什麼關係呢?

 如今深深覺得,人生有機會趁早脫軌"凸槌"一下,其實是好事。因為,那會讓我們看見,我們對自己、對別人、對生活的一些「習慣性的誤會」,和「機械性的反應」。

 誤會的面紗和反應的模式,可能會提供我們一種雖然有點彆扭、但不痛不癢的所謂安全人生(其實不過是表面的、靠不住的安全),但現在的我更加相信,即使代價是痛苦,也要選擇作清楚坦蕩的誠實的人。

 因為那痛苦是天主的信鴿,只要願意謙卑追隨,祂就會引人踏上屬於自己的心靈幽徑,每一條都朝向返回天家的方向。

 想到生命如此寬容厚待我這好俗的小姐,不禁感謝天,讚美這是何等溫柔!何等慈悲!

12 Responses to “小姐好俗”


  1. 1 ROACH 2010/7/9 at 11:37 上午

    看來很不一樣的經歷,有機會碰面再聊囉

    只是我們現在碰面機會也不多了

  2. 2 瑞紅 2010/7/9 at 12:24 下午

    ROACH 好久不見
    春天時去埔里開董事會
    還在問你怎沒來
    診所生意太好是吧?

    呵呵
    您該不會把我當案例在研究吧?
    如果這樣也不錯
    您的專業很需要時時有觀察研究的熱忱
    看看怎麼才最能幫助不同類型的人

    絕不祝您生意興隆
    但祝您
    工作得心應手救苦救難
    當然不要太累
    下次董事會記得帶全家來玩

  3. 3 k 2010/7/9 at 11:38 下午

    說出來總是好的。
    看過陳醫師部落格,有許多資訊可以幫很多人。

  4. 4 皮卡丘 2010/7/10 at 6:14 上午

    您不是小姐好俗,是小姐好傻…… (可能因此老爺才愛妳愛得要死~~~ ^^)
    __________

    虛偽 vs. 不虛偽、自私 vs. 不自私、貪婪 vs. 不貪婪…… 套句佛教的說法,您給自己立了這麼多「相」,豈不把自己給「卡死」?

    世間種種,無論是道德還是法律,是「正義 vs. 邪惡」?還是「多數 vs. 少數」?
    __________

    正本清源??? 我所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像我一樣在家睡大頭覺 ── 哈!

    (收起嬉皮笑臉) 去年我與過去學校的老師餐敘。我師母是個古道熱腸、熱心公益的人,席間聊到「助人」這方面的話題,談得興致勃勃,我老師突然冒了一句… "People don’t want to be helped." (呵呵~~ 好比某個人很愛很愛我,但是我並不想被這個人愛呀~~~)

    正是這種陰陽相對的特質,點出了答案。

    好幾年前看全球經濟與發展潛在的許多問題,我也是嚇得要死 ─「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金融海嘯之後,哈,原來反制力量不是不存在,而是我當年沒這個能力看穿其中奧妙罷了。

    找得到反制力量的,通常就不會成為真正的問題。

    虛偽、自私、貪婪…… 這些看來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內在就存在著反制力量 ─「即使是個虛偽的人還是想和誠實的人作朋友」、「沒有幾個誠實的人喜歡和虛偽的朋友來往」─ 因此,想律己為善者,早晚會改;繼續我行我素者,人生果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而已。

    一切都是這麼的嘟嘟阿好。天下太平,不好好睡個大頭覺,豈不暴殄人生哪!
    哈~~~
    __________

    k 媽

    我昨天在咕狗某新科中研院士時……

    「咦?這合照的不是 k 媽嗎?」

  5. 5 阿韻 2010/7/14 at 3:22 下午

    我喜歡瑞紅姊的說法:
    “即使代價是痛苦,也要選擇作清楚坦蕩的誠實的人"
    我希望我也能努力做到

    我的一位恩師 畫家梁老師 她曾經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也安慰我說:
    “人可以輸掉全世界 可是不能輸掉自己"

    我常常用這句話警惕自己

  6. 6 powercat 2010/7/16 at 2:45 下午

    夏小姐好

    我是兩年前曾經見過一面的朋友,不知是否還記得:)
    久未聯絡,今天打電話去基金會,原來,你以不在位置上。人事多變,或許這才叫不變。
    這兩年,我窩居新竹南園,在花開花落裡看人,有點心得,寫了一本草野之書,有興趣或可到我站上一觀。

    祝安。

  7. 7 鈷金銅鑲 2010/7/26 at 3:36 下午

    紅姑能如此開明剖析自己的軌跡,一點也不俗。
    吾輩還沒有勇氣面對拿掉面具的自己呢。

    這三個星期和家人於大陸旅遊,在大江大海裡,
    有種失重的虛無感,本來一切終須歸零的。

    今天回到台北,好自在,回家真好。

    無論紅姑如何盤整,我們這群粉絲是絕不會請辭的。
    紅妹,多珍重!

  8. 8 Evergreen chien 2010/8/5 at 3:17 上午

    瑞紅

    今年四月回去探望父母
    每每提著菜籃走在小鎮熙來攘往的街道時
    總會特別想起你

    有一回 想到你此時或許正在為心懷的志願奔忙思慮著
    而我卻在為該不該回頭去街角的一家生機飲食店為父母買下那瓶好貴
    的健康食品傷神
    一絲慚愧與不安湧上心頭

    仰頭瞥見雖不怎麼藍卻常常提醒我"永在"的長空
    我得到這樣的安慰:
    任何事都可以發生 都可以為好 個人的時序皆異
    但總會經歷我 安心做你此時該做的事 你會歡喜
    要安靜 要知道我是神

    瑞紅 願妳所有朋友的愛與神的愛因妳可愛的靈魂可貴的心都化作效益的
    祝福包圍妳

    阿冬

  9. 9 瑞紅 2010/8/5 at 10:01 上午

    親愛的阿冬
    感謝妳美好的留言
    我好歡喜

    這兩年妳寄給我的信
    生日的祝福
    我都收到了
    給妳的回信斷斷續續一直寫不完
    等哪天妳收到時就會清楚看到
    那躊躇的手痕

    這之前我絕不能想像我會拖延任何想做的事
    特別是會在
    這樣一條走了二十多年的
    我們之間的神祕幽徑上裹足不前
    可能是
    我多麼不願意也害怕自己慌亂的波動
    干擾了我心愛的朋友

    然而
    因為裹足不前
    卻讓我忽然看見路的兩旁有那麼多
    一直被我忽略的風景

    其實常常想念妳
    對妳的想念浮現心中時
    總覺得彷彿有一陣帶著潔白花香的微風拂面

    願親愛的阿冬妳
    常在光中

  10. 10 Evergreen chien 2010/8/7 at 3:20 上午

    謝謝妳, 瑞紅

    阿冬

  11. 11 貞子 2010/8/19 at 3:28 下午

    瑞紅姐姐,

    從國中開始,妳就是我的偶像喔,
    一份簡單、乾淨的感情,三十幾年沒有間斷,
    直到現在,我已經是個歐巴桑了,
    但是妳在我心中,還是一樣不食人間煙火、一樣漂亮。

    很高興認識妳。

  12. 12 鈷金銅鑲 2010/9/19 at 5:12 下午

    放假天,颱風天。[多希望今天就是星期一啊。]
    願仍處暴風圈的朋友們早日雨過天晴。
    常保微笑,快樂也是人生滋味之一,
    別少了這一味喔。:-) ;-) %) O_O :D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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