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所寫的情詩

 昨天,六十三歲的「老」友惠,無意間跟我聊起她的一樁小事,在我聽來,裡面卻藏著大大精彩的一首好詩。

 惠是非常典型的傳統賢妻良母,對一切家務無所不能之外,在理財方面也非常先進、非常smart。她以一名單純家庭主婦的身分,這輩子至今「玩」過的房地產不可數計。她玩的不是交易數字,而是從親手改造設計中,創造房屋的新價值。沒學過一天建築設計的她,對此狂熱不已,到現在還常一畫設計圖就畫到三更半夜忘了睡覺。

 更有意思的是,她渾身沒半點「女強人」的味道。談吐和舉手投足都柔弱似水的她,是我身邊排名No1.的「歐巴桑少女」。她是那種會不辭辛勞跑去永樂市場買七色紗布回來為古紅眠床裁縫簾幕,也會在家裡浴室點五六支精油蠟燭、邊聽交響樂邊洗澡的女人。有一次我們相約去聽音樂會,巧遇我多年不見的「青梅竹馬」,散場後「竹馬」熱心開車送我們回家,這個「老太太」下車後、臨關門前,居然促狹地彎下腰來對「司機」說:「慢慢開,最好迷路喔!」

 五十五歲那年,她先生因病驟逝,獨自浮沈在無邊回憶與失落之中的她,頓時被空虛迷茫衝擊到身心大亂,短短五年間,平均每年進開刀房三次。一直到六十歲那年,她決定好好「活在當下」,黯淡悽涼、幕已半垂的舞台,剎時又熱鬧燦爛起來。

 她很認真但也有點搞笑地為自己安排了一切後事,不說為每位還在上小學的孫子備妥「結婚禮物」這種,她還跑去花蓮跟船公司預約,來日要僱請他們開船送她的骨灰出海拋撒,連隨船彈吉他唱歌的某個原住民青年都安排好了,而且她還指定了自己告別式的主題曲──西洋流行老歌、貓王的「My way」:

 終點將近/於是我面對了最後一幕/朋友,讓我清楚的說出來/
 我要肯定地爲自己聲明/我已活過充實的人生/
 我走過了每一條大道/還有,更重要的是/我照自己的方式去做了……/
 我愛過,笑過、哭過/我曾志得意滿,也曾失敗落寞/
 如今,當淚痕已乾/我發現一切如此有趣……

 好了,「前情提要」完畢,言歸正傳。
 她說的一樁小事是,有天晚上看電視時,她叫她那都當爸爸的兒子過來坐在身邊,讓她摟著腰斜躺倚靠。好一會兒,她才坐起來長嘆一口氣說:「唉!就是這個聲音!讓我魂牽夢繫、若有所失的就是這個聲音!」 
  
 「什麼聲音啊?」兒子大惑不解。
 「我就是懷念每天晚上靠著你爸爸時聽到的心跳聲!那穩定安詳的聲音伴我走過多少人生風風雨雨,因為那個聲音,我才能一直穩穩地向前走……」

 她顧自講到惆悵不已,還為那淒美浪漫不禁有點陶醉時,不料兒子卻爆出哄堂一笑:
 「什麼心跳聲!妳聽到的其實是妳自己的心跳聲,不是爸爸的!這樣坐在一起,人不可能聽到別人的心跳。」

 是嗎?有這款「大烏龍」嗎?她不願相信,但心下開始有點動搖。
 過一陣子她到台東旅遊,夜宿一間小民宿,迷迷糊糊靠在一顆粗硬的大枕頭上看電視時,突然被一陣熟悉的心跳聲驚醒。她看看枕頭,是的,枕頭沒有心跳,原來那讓她依戀了快半個世紀的心跳聲,竟然是自己的心跳聲!

 昨天,她還叫我躺在她懷裡「實驗」看看。她輕拍著我的肩說:

 「啊!那天兒子說,爸爸要是還在的話,也七十幾了……,我就一直想,他唯一的娛樂只是打高爾夫球,但年紀大了走不動了,而我一天到晚趴趴走,忙得不亦樂乎,年初還跑去澳洲遊學三個月,如果他還在,說不定他會生我的氣,而我有時不知會不會覺得束縛……。」

 那時,頭偎在惠胸腹之間、雙手摟抱著她的我,果然清楚聽見自己喜悅的心跳聲。那聲音篤定地告訴我──真歡喜惠終於能好好跟先生say goodbye了!這用一生所寫的情詩,是多麼有意思啊!

7 Responses to “用一生所寫的情詩”


  1. 1 皮卡丘 2007/6/4 at 3:26 下午

    報老闆說:
    > 跑去玩耍幾日沒來 "上工"
    > 有點不好意思..

    呵呵.. 報老闆如此照顧大家
    每回「企投蹬萊」之後還會說故事帶我們再「神遊」一番
    很夠意思了啦! 3Q! 3Q!

    這位「惠」阿姨該不會是那位「房子多到『很煩』」的「老」朋友吧?
    (推理: 善理財 +「玩」房地產 + 永樂市場 => 迪化街 => 很多有錢人)

    不過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經可以輕鬆自在去看待過去與安排未來
    真是為她高興!
    我也遇過許多很愛搞笑的長輩
    其搞笑功力一點不輸年輕人哩!

    祝這位「惠」阿姨能夠一直歡喜到一百二
    也祝我自己將來也會是一位多到「很煩」的老北北^^
    (I am always nice to myself. 嘻嘻)

  2. 2 瑞紅 2007/6/4 at 3:41 下午

    哈哈
    恐怖的考古學家皮教授又"發威"了

    不是不是
    這位惠阿姨天真浪漫又溫柔
    認識她這麼些年來
    我常看她感動哭泣
    但從沒看過她"煩"的樣子呢

    對我來說簡直天文數字的財務難題
    她也一樣不疾不徐談笑用兵
    非常厲害啊

    我有好幾位"老"女朋友都是玩房子的天才
    她們各有自己合作二三十年的工匠班底
    酷吧
    我必須承認
    這群愛玩房子的女人中
    最最"滷肉腳"的就是我啦

  3. 3 michelle 2007/6/4 at 5:14 下午

    是啊~多久沒有聽見每天再我們身邊一直努力工作的心跳聲,離它很近,卻又陌生……..有時人與人的距離竟然如此的疏離

  4. 4 鈷金銅鑲 2007/6/5 at 12:27 上午

    哈哈哈,這次考古專家皮博士張冠李戴了。
    我猜,這位天真浪漫的惠阿姨,
    應該是紅姑三位同名友人中的一位,
    深具生活智慧,開過類似「Dear Abby」的專欄。

    > 慢慢開,最好迷路喔!

    啊!多麼善良體貼的惠阿姨。
    可惜,我猜這位竹馬一定非常正派耿直,沒有趁機迷路敲竹槓,
    要不然,我們就不會在這裡看到這一段了。

    或許,竹馬送青梅時沒迷路,反倒是自己回家時迷路了。呵呵呵。

  5. 5 dichroicking 2007/6/5 at 12:50 上午

    如果是我,就先送紅姑回家,然後迷路到陽明山上去 ^﹏^

  6. 6 皮卡丘 2007/6/5 at 8:08 上午

    啊? 猜錯了呀? 真糗~
    決定自罰改名七日叫 "Indiana Juice"

    由此可見報老闆交友複雜 (喔不! 是人緣特好啦~) 真不是蓋的!

    還是鈷金教授厲害
    想必不是福爾摩斯的弟子就是柯南的同班同學 (呵呵)
    惠阿姨的真實身份看來已呼之欲出

    講到女人與財富
    又讓我想起 "金牛座" 皮卡嫂迷人的雙眼 ($) ($)
    雖然皮卡嫂在數字與理財方面的能力跟報老闆平分秋色
    但是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 "有朝一日被錢砸死"
    呵呵~ 世界真奇妙!

    北北: 陽明山上傳聞有 "四腳獸" 出沒.. 該不會是.. ^^

  7. 7 Jessica 2011/3/1 at 2:43 下午

    呵 呵 我也最喜歡這樣 幽默 風趣 有點小迷糊 傻勁的人

    人呀 財務 該明白的時候 精明就好 ….

    其它時間 也要懂得 浪漫 享受人生 這樣日子比較好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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