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話

 前天兒子跟我說,學校放高爾的<不願面對的真相>,所以他又看了一次。(他已經在家看過了,他看電影比做作業認真一百倍。)

 「電影裡說,有個美國官員居然把科學家們測量到的、對美國環保形象不利的數據全部篡改,怎麼有人敢做這種事啊!」他邊對鏡梳頭邊說。

 「你說『這種事』指的是什麼?」媽媽我於是隨便搭腔。
 兒子一字字仔細地回答:「嚴重的違背良心,而且剝奪人類知道事實的權利。」
 聽兒子這樣說,我精神來了,便跟著他走到廚房又走到房間,纏著追問:「如果你是他,而那是總統或你的長官授意的,你不聽從,馬上會被調職或開除,高薪和人人羨慕的職位都沒了,你敢不服嗎?」
 
 「我敢!」
 「喔?你對自己的良心那麼有信心?」
 「不不不,我這個人是很自私的,而且也常做一些小沒良心的事,只是我會算,如果從長遠一點、大一點來看,不服的利益應該更大。」哈!對對對,你這小子常對你媽「沒良心」!我心裡這麼笑,但為了不打斷他的談興,忍住沒說出口,只問他是什麼「利益」?
 他說:「大家知道真相後,會很尊敬我,而且可能給我更高的職務、更好的薪水。」

 嗯,雖然關於「真正的利益」還有得往下討論,但兒子能跳到不同的局面思考,媽媽當場表示讚許。兒子笑一笑,眼角有點得意,揹起書包就上學去了。

 隔天我想起來又問他:「整個來說,你對<不願面對的真相>這部電影有什麼看法?」
 「一半一半。高爾能跟人分享一個重要的問題和他的研究心得,我覺得很不錯;但是,我覺得也可以說他是一個很有遠見的生意人吧!」

 「生意人?你這感受是從哪來的?」媽媽有點吃驚。
 「因為未來環保會一直很熱門啊,而且他是這部電影的主角,刻意塑造自己很有理想的形象,他滿會說話的,常會用一些詞句煽動觀眾熱烈拍手。」
 「嗯,所以你是說你不大肯定他這個人囉?」
 「也不是,只是不像大家那麼崇敬他吧!畢竟他做的不是壞事,能喚醒世人環保意識也很好啊!」

 「對啊,古時也有人的想法跟你一樣,古人是這麼說:『論人之非,當原其心,不可徒泥其迹;取人之善,當據其迹,不必深究其心。』」我告訴兒子,我想起的這麼一句好話。

 然後,我們又談到政府準備請他來台演講的新聞,有人還發起百姓樂捐,以支付此行龐大的經費。兒子對此則甚不以為然,他認為真心愛地球、要搶救地球的人,即使不要錢、急忙到處宣傳,都怕來不及。

 我好喜歡這樣跟小孩說話啊!他們常常敎大人許多事。記得兒子小學時,有家麵包連鎖店的老闆大發VIP卡,然後捲款潛逃,全面惡性倒閉,我們也平白損失了一千多塊。聽到爸媽在談那一大串加盟店、員工和材料供應商真悽慘的時候,兒子竟提出一個主張:「他們的麵包真的不錯吃啊,而且客人那麼多,關店就什麼都沒了,他們何不聯合起來繼續開店?顧客都知道他們也是受害者,說不定更支持他們。」雖然現實沒這麼簡單,但兒子能那樣看事情,我覺得挺感動的。

 他更小的時候,約莫才四、五歲吧,有一次我們去逛街,他指著櫥窗裡的一雙鞋說:「跟媽媽的鞋好像!」我一看,眼睛瞪大了,認真跟他求證他指的是我的哪雙鞋?確認無誤後,我心裡感到一陣震撼。因為那兩雙鞋的顏色形狀都不一樣,但真的很像,像的是材質和設計風格,那麼小的孩子其實就對形象以外的東西有所覺察。

 大人真的應該傾聽小孩子的話,這並不是為了表達大人的慈愛,而是,小孩子憑著無染的直覺觀照,有時遠比大人更能洞察世事。

11 Responses to “小孩子的話”


  1. 1 夏明 2007/5/13 at 2:32 上午

    Brovo!
    太同意了! 他是相信自己感覺的孩子,前提是"被允許"!

  2. 2 聖伯納 2007/5/13 at 9:37 上午

    (電影比做作業認真一百倍)

    那是BIBI是左右腦都發展很均衡的人
    電影是結合影像,聲音,文字的多媒體
    是可以全方位傳遞訊息的
    也更能滿足左右腦運作需求

    他的老媽文字創作較徧左腦
    而BIBI右腦圖像式的跳躍思考
    常可給慣於左腦運作的老媽一記點醒(震撼)

    對了,他的右腦應是來自老爸攝影的DNA
    姑丈(老爸)的思維言行(如:諸多名言)
    都在在顯示其右腦的發達

  3. 3 JC 2007/5/13 at 10:05 上午

    就靈性的修行來講
    小孩是最有靈性的
    只是成長與社會化的過程
    讓這靈性越來越遮蔽
    到後來要花很多很多力氣加以召回
    如果成人可以向孩童學習
    如果教育的歷程可以維護這靈性
    也許問題會少很多很多
    我自己找到生養小孩的最大意義
    就是他們能映照出成人的無明
    提醒著成人無數殘忍的作為
    但要能看到這些
    也必須成人具有反省的能力才行

  4. 4 小恩 2007/5/13 at 2:00 下午

    「高爾是很有遠見的生意人!」哇!這句話說出來,真的是讓大人聽了甘拜下風喔!一直覺得白宮的運作就像是另一種型式的企業經營,總統就像是CEO一樣──高爾選總統不成,換個跑道重新出發,「生意」反而蒸蒸日上!

  5. 5 皮卡丘 2007/5/14 at 6:02 上午

    哈哈哈哈哈~
    小恩媽媽您真幽默
    如果可以監聽白宮 Oval Office 的話 (像水門案那樣)
    我想您的下巴可能會掉下來
    __________

    JC 說:
    > 小孩是最有靈性的
    > 只是成長與社會化的過程
    > 讓這靈性越來越遮蔽
    > 到後來要花很多很多力氣加以召回

    所以我才會不想長大
    家裡到處都是哆啦A夢與填充動物

    不過現在還是得不斷地將從小綁上的結給一個個解開..

  6. 6 皮卡丘 2007/5/14 at 7:42 上午

    報老闆說:「如果你是他,而那是總統或你的長官授意的,你不聽從,馬上會被調職或開除,高薪和人人羨慕的職位都沒了,你敢不服嗎?」

    這讓我想到一個例子,就是我相當尊敬的另一位經濟學家葛林斯潘 (Alan Greenspan)。這位老先生在聯準會 (Federal Reserve) 主席的位置一坐就是 18 年多。在這個被喻為美國(甚至全球)金融體系最位高權重的職位,多少人「覬覦」自不在話下,能夠這麼久不被兩黨政客給「幹掉」,進而運用此權力為美國經濟帶來史上未見最長期的持續性榮景,葛林斯潘的表現真是令我嘖嘖稱奇。

    聯準會主席每半年必須向國會參眾兩院提出報告並接受答詢。自從我轉業以來,觀看過數次葛林斯潘的全程答詢,簡直就是上了一堂精彩的經濟學課(可媲美傅利曼的 "Free To Choose" Series)。而他和政客打太極拳的功夫更是只能以藝術來形容。葛林斯潘講話總是慢條斯理,文字上也是咬文嚼字(不過嚼得很美,跟報老闆一樣)。葛林斯潘在國會的聲望很高(我猜這可能是為什麼歷任總統不敢動他?),不過他從不因此而逾矩,一向只扮演好「輔佐老臣」的角色,不干預政策方向,但是會誠懇地說明政策的得失利弊,雖然在野黨議員老愛套他的話去攻擊執政黨的政策。他所贏得的廣大支持,我想主要目的只在確保中央銀行的獨立性。(這裡面可是大有玄機,有適當話題再聊)

    提到葛林斯潘,倒不是覺得為官者該確保自己的職位才能發揮影響力,或是該堅持自己的良知寧可拂袖而去也絕不妥協。只是想說一段歷史故事,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有人可以拿捏發揮得如此漂亮,既高明也是一種藝術,雖然不是人人都能參透與做得到。

  7. 7 瑞紅 2007/5/15 at 10:04 上午

    昨天晚上想起來又問兒子:
    「如果你只要去篡改,就可以得到更高的職務、更多的金錢呢?你還是不做嗎?」

    「不做!」
    「為什麼?」
    「因為那種事遲早會被揭穿,那麼做,頂多只討好一部分美國人而已,地球上其它國家的人都會恨我,太不划算了!」
    「那是因為良心嗎?」
    「不是吧?我只是『自私』,喜歡被人愛,不想當被人詛咒的『壞人』。除非……有種情況,搞不好我會動搖。」
    「咦?哪種情況?」
    「一個是我沒孩子又已經垂死。」
    「啊?什麼意思?」
    「這樣不會害孩子揹負羞恥,而我反正要死了,什麼都沒了。」
    「可是如果你都要死了,要更高的職務、更多的金錢幹嘛呢?」
    「好玩啊,人生多點新鮮體驗才好玩嘛!」

    死了,真的就「什麼都沒了」嗎?「好玩」的定義何在?……媽媽本來還想煩人、繼續糾纏下去,但看他又開始嘻皮笑臉、「喇咧」起來,也就懶得理他了。只問他:

    「呵,你不怕媽媽又把你的話寫進文章嗎?」
    「怕什麼?被妳寫的fiu(感覺)不錯啊。」
    「喔?我有朋友說她女兒常為自己被寫進文章而跟媽媽翻臉。」
    「可憐!心胸狹窄!」
    「哈,少臭屁了,也許等你將來長大再回頭看自己說過的話,會窘到很氣媽媽今天『留下證據』哩!」
    「告訴妳,我不是那種人!」他一臉嚴肅,竟像在訓小孩的。哎,傻小子!

  8. 8 皮卡丘 2007/5/16 at 6:47 上午

    在我過去那段不滿一年的志工日子裡,有機會參與一些助人的活動(發放、小學贈書、義診、助念)。老實說,一開始不是我自願要去的。是因為當初幫我大忙協助我資金週轉的長輩一直想「帶我進去」那個團體。ㄠ了很久之後,不忍常看她老人家失望的眼神,所以答應她「我去!」。我這人跟報老闆的一點想法是接近的,就是要做就認真做,要我去虛應故事浪費生命,那實在很痛苦。所以,很快一傳十十傳百,我變成那個「婆婆媽媽」的團體中「相當發心」的師兄。

    那是段難忘的快樂時光!除了婆婆媽媽喜歡拉著我把我當自己兒子照顧外,其中還有遇到不少觸動人心的故事。最令我歡喜感動的是,有機會看到人間最真實美麗的笑容 -- 當路邊饑渴的人意外收到一點食物一瓶水及一句祝福,那臉上展露出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笑容.. 啊~真美!我知道他「真的在笑」。(有回在新聞畫面看到一個巴勒斯坦家庭在海灘渡假,爸爸卻不幸被炸彈炸死,正好有記者在旁邊進行其他拍攝工作,因而捕捉到他大約八、九歲小女兒剎那間迸出的驚聲尖叫與痛哭,我知道她「真的在哭」。)

    不過呢?人間也不是那麼美麗,我也遇過一些「好心被雷親」的事情。心裡自然會出現一股聲音「真倒楣,好心幫你還被咬,早知道就不要幫你了」。所以我很怕人家恭維我是「好人」,因為我不過是個「自私」的人,貪戀著那「人間最真實美麗的笑容」才會繼續做這些事,人家惹我生氣我就不想再做了。真是「好人」的話,哪來的分別心 --「我喜歡的人就幫,我不喜歡的人就不幫 」?

    沒有分別心的人我知道的至少有兩種,一種是被宗教信仰所深度轉化的人;另一種就是媽媽。宗教對人類的功過有爭議,所以避開不談;媽媽對子女的包容與不求回饋之心是繁衍後代的天性(基因),所以可以理解與感恩。大部份的人我傾向相信生來跟我一樣,不過是個「自私」的人(像報老闆兒子的誠實)。當然也有人是例外,天生下來就沒有這種「自私」的基因,只有毫無「分別心」的大愛,不過實在不多見。

    沒有分別心的大愛我相信是可以被培養出來的,例如信仰就是方法之一。不過,我擔心「把世人清一色都當好人」不符現實的假設是否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危險?就像那把灰熊當兒子看的保育人士,到頭來卻反倒不幸被灰熊吃掉了

    這樣子說明,不知道我常掛在嘴邊的「自私」兩字有沒有清楚一點?

  9. 9 瑞紅 2007/5/16 at 9:21 上午

    皮卡丘說:不知道我常掛在嘴邊的「自私」兩字有沒有清楚一點?


    很清楚
    至少報老闆從沒看糊過

    無私是怎麼來的呢
    或許可以說是真正的透徹的自私到了底

    因為自己是我們此生航向彼岸的舟子
    不知學習划舟的人常在溺水浮沉邊緣
    一發狂攀抓
    就陷四周渡船於危險動盪

    我喜歡不虛偽做作的有點出槌的孩子
    勝過依附欄框生活的標準孩子
    因為從自己心中長出來的律法與美德
    才是真正的律法與美德

    只是

    這種媽真的需要常跑步練心臟

  10. 10 皮卡丘 2007/5/16 at 9:39 上午

    哈!謝謝報老闆的補充!

    寫到「沒有分別心的大愛是可以被培養出來的」
    一時也感覺漏了甚麼
    所以才補上「信仰就是方法『之一』」
    「真正的透徹的自私到了底」真是個好註腳

    「從自己心中長出來的」也是我久久以來想說也忘了說的話
    哈,也讓您給補齊了!

    呵呵~快去跑步吧!
    為了您那「甜蜜的負擔」^^

  11. 11 Passer 2007/5/29 at 9:29 下午

    老實說,看完您這篇文章,只會讓我更加相信為什麼我不會想花時間在“聽小孩說話“這件事。。。因為再過幾年就四十的我,一直以來,思惟邏輯就是如同孩子一樣的直覺關照。

    活到這個年紀,人情事故多少有些理解,但是我從來就不會讓這些人情事故影響我對事情的判斷。為了人情事故,行為是會有所調整,但是不代表心態要因此變得只有單一面向的思考。

    真的,小孩的童言童語,對我來說並無法產生震撼,因為他們的話語,對我來說,都是很合理的,並不會令我訝異。

    大概我自己是個小孩吧,所以我對於研究其他小孩一直興趣缺缺。。。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