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條毛毯

 部落格讀者朋友皮卡丘先生留言提到一個有意思的小故事。
 有回冬天,他在洛杉磯 Skid Row 街頭幫忙發放毛毯給遊民,由於數量不夠,必須管制一人只能領一條。有個年輕人跑來跟他要第二條,他解釋毛毯有限,還有很多人需要,所以不能多給。後來旁邊有個人出來解釋,年輕人是幫角落那邊無法過來的坐輪椅的人拿的。因此他趕緊拿了第二條毛毯給那位年輕人,不過年輕人拒拿,也絕不接受道歉。
 
 皮卡丘的「第二條毛毯」,讓我想到一句老生常談──過得去就好。

 以前我很討厭這句話,覺得那種思想「混透了」,而後我才發覺自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家「過得去就好」這句話可是高深莫測的至理名言哩!
 對身體和心靈來說,真的都是「過得去就好」,絕大部分毛病都出在卡住、打結、堵塞、過不去。

 Dichroicking北北說,若他是那年輕人,可能因此「一輩子不再蓋毛毯」。哈,這就正好提供給大家,我們人類(當然包括我)常愛自己再去亂兜粗麻繩來「打死結」的例子;還可能把死結當人格啦、尊嚴啦、信仰啦、勇氣啦……等等種種的蝴蝶結。

 從生命的角度來看,我想無論如何都是「此結宜解不宜結」。不過,弔詭的是,人類很多震撼人、騙人為「生」繼續痴狂不渝的偉大成就,卻多是從死結而來。死結可能化作雄偉的建設、美麗的詩歌與 「The best dichroic jewelry」

 最會「混過去」的老爺曾嘆氣苦笑說,兒子和我都是天生「幹情報員的料」,因為「意志堅決、寧死不屈」。呵,我想過這事,不知是基因還是教養方式所致?但我現在真的覺得,不管是先天個性還是後天習氣,這都是需要自我調整修正的。

 我想,那遊民最好能笑笑接受皮卡丘的道歉,也接受毛毯,讓自己過得去,也讓別人不必卡住。同時,還要學到下次不要再急著掉頭而去,該練習以平常、明朗的心,直接面對皮卡丘,為自己做說明;甚至,如果更機敏一點的話,他將學到下次不必等人家開口,就要先設身處地為別人想,主動對皮卡丘說:「我剛剛領過了,因為那邊有個人行動不便,我來幫他領。麻煩您,謝謝。」如果他能不斷這樣如實面對、學習,我想他一定不必再領毛毯,而很快就變成能為人發毛毯的人。

 但想想實在「好家在」,他只是拒收抗議而已,沒一時勾起過去種種羞辱,然後以暴力報復我們皮卡丘,並認定都是「You caused me to do this.」真是佛菩薩耶穌基督聖母瑪麗亞阿拉都有保佑!人心太妙也太險了,忍字看來難受,但卻是「不錯用」的心訣,小不忍鑄大錯,從惡性循環墮入更黑暗的惡性循環,實在是常有的事啊!

 皮卡丘這邊可能也可以學到一件事,那就是在說「不能多給」之前,其實應該還有一句,而他已經憑經驗與假設,不知不覺忽略、跳過了那一句。那一句就是笑笑問:「咦?我記得您剛領過,不是嗎?」這句話比較「清淨」,沒有流露出直接判定人家就是要貪多一條的意思。如果能只是單純地這樣問,也許也能幫助對方自然表達自己。

 不過這說來容易,但其實是很不簡單的功夫。所謂「自淨其意是諸佛教」,人很難讓自己經驗與想像如風一般來去,就是當下清淨地看、清淨地聽、清淨地表達。我們總被我們自己內心的雜質牽絆糾結,因此緊張、對抗,因此常笑不出來。

 笑是化瘀解結的仙丹妙藥,讓我們記得配「自得其樂」的「張韻嫩薑湯」,一直服用到一百二。心結可能激發扭曲的力量,也可能讓所有力量都被封鎖,那極其微妙的又鬆又緊、不鬆不緊、收放自如之處,才是我們的心真正該追尋的「力道」所在吧!

 浮生多煩憂,天災人禍從來不會停,如果不讓一切「過得去」,生命該怎麼才能「就好」呢?擋,擋不了;留,留不住。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盡力讓一切儘量慈悲、儘量溫柔地從我們這裡通過,宛如是上蒼精巧打造的一只小小過濾器,願意向樹林裡每片力行光合作用的葉子看齊。

14 Responses to “第二條毛毯”


  1. 1 k 2007/4/26 at 12:38 上午

    感覺到瑞紅散步回來,兜了一身芬多精呢!
    一切隨緣,不必太在乎,無我的時候,才能真正得到自由。
    煩憂一直都在,能夠看輕它,忽視它,自然能得心安。
    共勉!

  2. 2 張韻 2007/4/26 at 3:21 上午

    瑞紅姊!

    妳太厲害了 居然用老北北「The best dichroic jewelry」來解題

    哈哈哈 老北北"從來就沒有長大 而且還很悶騷…" 還有老北北的作品"掛在女人的乳溝間…"

    哈哈哈 太好笑了

  3. 3 皮卡丘 2007/4/26 at 6:12 上午

    哈哈哈~

    老爺那不是在「混過去」,而是無師自通渾然天成的「不昧因果」!真是厲害!

    老爺您說是不是啊?

  4. 4 皮卡丘 2007/4/26 at 6:37 上午

    老北北阿:

    我對時尚是完全的門外漢,不過有回在美國 CNBC 財經台聽到一位時尚專家的剖析,覺得蠻有趣的:

    「女仕為什麼瘋包包?因為珠寶與服裝要看『先天的條件』,不見得有加分的效果;但是手上提一個名牌包,不管妳是誰,馬上可以吸引大家的目光!」
    (大概跟部份男仕瘋法拉利的心態差不多)

    您要不要考慮做包包呢?(純粹在商言商而已)

  5. 5 瑞紅 2007/4/26 at 8:06 上午

    張韻
    噓~小聲一點
    北北來了
    什麼"妳太厲害了"
    妳要害我被罵到臭頭啊?
    我這是逮到機會冒命爬到太歲頭上翻土呀
    噓~

    剛剛又修補了文章
    因為我發現忘了同時用顯微鏡檢查皮卡丘怎麼發毛毯

  6. 6 旅人甲 2007/4/27 at 2:44 上午

    異鄉求學 拜訪夏姐的部落格成了疏緩壓力的去處
    很喜歡看著大家真誠無保留的分享一己的生命經驗
    而光是這樣的態度就夠令人感動了
    萍水相逢的剎那 那怕是一句輕聲問候
    也夠溫暖提振遊子的心 繼續邁向未知的旅程

    生命其實沒有優勝劣敗 也無須和誰人爭長短較勝負
    千萬別迷失在人我的叢林戰場
    而忘卻了重來此生更重要的課題
    如果明天生命就要終了
    但願我們都能帶著微笑
    和難得有緣相聚在此世的親人朋友
    感謝擁抱 謝謝彼此的提攜成就
    如此也就無憾於天地了

    願園裡的每一朵花都美麗綻放

  7. 7 張韻 2007/4/27 at 3:06 上午

    旅人甲

    您說的真對 偶要跟您還有眾讀友乾杯!願園裡的每一朵花都美麗綻放!

  8. 8 dichroicking 2007/4/27 at 3:54 上午

    哈哈…紅姑的每一動,每一言…都具深意,像觀世音手持甘露瓶,每個受苦的人都滴一滴,眾讀者只覺來此有「回家」的舒適安心感覺,原來人人常被滴了一滴又喝了蓮花童子張韻的嫩薑湯…(不乖的別忘了紅姑另一手還有抽人的柳條枝^^)
    皮卡丘是有求必應羅漢,還兼搞笑康樂股長,九印一章是字字考究,一絲不苟的學藝股長…….
    北北我呢,原來是臭脾氣老校工^^
    —————————————————-
    █原來人所做的每一件利他之舉都會給自己帶來莫大好處

    40歲時才驚覺原來人心差異之大,直如雞同鴨講,大家都在溝卻只偶然能通.
    從此研究星座,雖不盡全準但卻有了個頗可參攷的座標圖,也開始從童年的點點滴滴釐出自己的「原來如此身世」.
    抖出自己醜事原是要提醒「意志堅決、寧死不屈」的人,世上更多有「感情脆弱、寧死不屈」之人.(原來作什麼東西只是要報復那「你才作不出什麼的嘰嘲眼神」,都被紅姑知影了了^^)
    當你走在前頭看到別人的落後,這仇就算報啦.
    當你能坦然說出,這仇也就算報啦^^.

    理智上分析利弊得失常是49%vs.51%,而非80%vs.20%,小小的那1%~10%情感因素因此才是主導人類行為的關鍵.
    —————————————————-
    皮卡丘:
    (府上北鼻對「左皮中卡右丘哈泥」有沒有從此肅然起敬,舉案齊眉?^^)

    謝謝你的好建議.

    又要從童年說起….
    小學時天天搭10路公車從霧峰通勤去台中上學.
    等車時每每排隊在長隊伍最前面第一個.車終於來時,眾人蜂擁而上,東推西擠盡皆上車,獨我一人擠不上去,只有等下一班車.此所以我老是排隊在長隊伍最前面第一個的原因.車一班班來了又去,我依然是唯一擠不上去的隊伍第一人….(這叫被迫「無我」、「忘我」)

    出於無奈,我養成了怪異的生存之道.
    眾皆往東我就往西,眾皆往西我必往東.
    (另類的從眾媚俗—大家往車前門擠,我就從後門上^^)

    我燒的石頭買者多是不戴項鍊之人,其中不乏男士,他(她)們只是愛拿在手上把玩.
    你的投資教戰守則不知有否這一招^^

  9. 9 皮卡丘 2007/4/27 at 5:22 上午

    那天晚上真的是「好家在」…

    我不是佛教徒,但是在洛杉磯市中心 Skid Row 區的熱食發放活動是由一位佛教志工團體的王師兄所規劃發起,至今已風雨無阻持續進行了五、六年。每週二、五晚上七點半在 Skid Row 街頭現做素食熱漢堡,配上水煮蛋、香蕉、瓶裝水、熱可可(夏天送冰淇淋),這樣一個晚上二、三十位志工,兩個定點發放,大概可以做出 400~500 份晚餐提供給街友。後來他老兄還「發明」出帶點香辣好吃的獨家炸春捲,以特別規劃的流程,一個晚上在現場最多可炸出 3 千條,然後在場的其他師兄就分組到附近大街小巷去「叫賣」(其實有叫沒賣啦): “Free hot eggrolls! Free hot eggrolls!" 因為活動有穿制服或背心,所以在當地的「知名度」還不小(呵呵),大家看到就叫我們 “Eggroll Guy"。

    在一段特殊的因緣下,我持續參與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除了有次正好拉肚子沒去,不然也可以領全勤獎)。發毛毯那次並非例行活動,因為有位發心的老闆將工廠多餘的布料車縫成數百條毛毯,交給王師兄去發放,所以他臨時打電話找我一起去。

    當天晚上氣溫大概只有攝氏五、六度,我看發放的是毛毯,出發前還提醒王師兄要先規劃一下怎麼發,怕到時人多會搶。他老兄拍拍胸脯說,這些街友人都很好,到時候一人抱個十幾條,一條街一條街去掃街就發完了。到了 Skid Row 之後,車子繞了兩圈,鎖定巷弄之後,大家就開始分頭行動。呵呵,果然不出我所料,第一批出去的志工根本不是用「發」的,只要抱著一堆毛毯走到街角路燈下,連開口「打廣告」都還來不及,四面八方大家就呼朋引伴湧出一群人,七手八腳一陣混亂下,大概半分鐘內就得開始說 “Sorry, no more." 了。雖然當時在那數千遊民的 Skid Row 已有數十次「街頭巷戰」的經驗,這是第一次讓我覺得有「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感覺…

    後來王師兄見情勢不對,趕緊把大車調過來,改由大夥一起隨車發放(秩序失控時我們也可以趕快逃命,呵呵);加上有位大概是「老鳥」的街友(就是我提到自尊心很強的年輕人)出來維持秩序,這時遊民們才開始排隊,一個個領毛毯。說實在的,「老鳥」幫了不少忙,因為天色昏暗下我們很難辨識誰是誰?誰領過了沒?「把關」這部份的工作,「老鳥」做得很好。

    就在快發完前,我給了「老鳥」自己一條毛毯;大約兩分鐘後,「老鳥」又回過頭來跟我再要一條,接下來的「誤會」就發生了。

    這是完整的版本,先前講的故事是濃縮版,不過大意差不多。重點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人對於「自尊心」可以如此強烈,我後來在 Skid Row 還遇到街頭打架討公道的事件,打架的人也是告訴我,三個月前當他病倒在路邊時,「那個人」過來踹了他幾腳,他很抱歉今晚會讓我看見他醜陋的一面,但是他一無所有,「把這幾拳給要回來」是讓他可以繼續頂天立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必要。說完就「上戰場」去了…

    對於許多事件,我只當是個「現象」,不置可否,也不是我可以去阻止改變的。不過可以學到的經驗是,如報老闆所強調的,生活上待人有時需要多一點點的 sensitivity,設身處地週延地去設想,許多事情的結果也許會更圓滿一點。

  10. 10 皮卡丘 2007/4/27 at 6:53 上午

    老北北阿:

    您嘛太「慈悲」了吧?排在最前面還上不了車?呵呵

    不過,「唱反調」恐怕不見得真的可以「利己」喔?

    以投資來說,通常評鑑基金的標準是「是否能 beat the market」?每年年終超過 80% 的基金,表現都不如大盤,剩下 20% 打敗大盤的基金,通常好景也持續不了幾年(運氣好?)。只有極少數極少數的基金經理人(像巴菲特)在超過 30 年的長期表現上可以連續穩定地打敗大盤。

    這是個很有趣的現象 — 集體智慧 (collective wisdom) 通常是優於個人智慧,最接近真相(例如台灣總統大選的得票率,我記得國外賭盤預測的誤差小於 1%),但是並不代表真相,也不代表不能被個人智慧所超越。

    我想起一本想讀卻沒讀的書給您參考看看:

    “The Wisdom of Crowds" by James Surowiecki

    所以我的行事一向很重視「集體智慧」所帶給我的訊息,但是試圖找出其中的盲點來超越。我相信這是極難成功之挑戰,不過還算樂此不疲。

    該去忙其他事了,大家掰掰~

  11. 11 皮卡丘 2007/4/27 at 7:39 上午

    對了,昨天報老闆的「冒命爬到太歲頭上翻土」,那躡手躡腳的模樣,又害我呆笑了好久… 哈哈哈哈哈~

  12. 12 瑞紅 2007/4/27 at 1:13 下午

    dichroicking 北北說:
    原來人所做的每一件利他之舉都會給自己帶來莫大好處

    我想到宏碁創辦人施振榮先生也說過"利他是最好的利己"
    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中心信念與成功法則
    年初我問施先生這句話背後的邏輯
    他告訴我:

    自私是動物本性
    人天生就有很大的利己本能
    因此要反向學習利他
    這樣"力量才會平衡"
    力量平衡才能充分有效發揮
    越大的利他將造就越大的成功
    因為建立在越多人利益上的成功越穩固

    我覺得很有意思
    寫下來分享各位

  13. 13 dichroicking 2007/4/27 at 5:56 下午

    █「老鳥」(就是我提到自尊心很強的年輕人)出來維持秩序,這時遊民們才開始排隊,一個個領毛毯。說實在的,「老鳥」幫了不少忙,因為天色昏暗下我們很難辨識誰是誰?誰領過了沒?「把關」這部份的工作,「老鳥」做得很好。
    ————————————————————-

    這個人是可造之才!

    該有人offer他一個工作!

    可惜!可惜丫!

    太歲
    http://wliao.myweb.hinet.net/Strange/blob/blob.htm

  14. 14 也是 2007/4/29 at 4:03 下午

    願園裡的每一朵花都美麗綻放
    每株草均得雨露
    樹葉伸展 昆蟲任飛 螻蟻慢爬
    都不求人們青睞
    人們也不刻意打壓 偶而換個焦點欣賞和諒解

    一日將盡 向旅人問安
    也願各方街友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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