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真正的美人

 日前有位好久好久不見的小學同學,在我Xletter部落格不公開留言區留言,提到他還深記得我綁兩條辮子、跳兔子舞的樣子,另外有一次老師問全班同學「長大後要做什麼」……。

 看到這裡我頓時臉紅耳熱,彷彿當年課堂上的臉紅耳熱至今未褪。

 那時老師說,要當老師的舉手,要當醫生、護士、警察……的舉手,可能看大家都舉過手了,而我卻一動也不動,所以老師直接問:「夏瑞紅,那妳要做什麼?」
 我站起來回話說:「報告老師,我要當電影明星。」

 剎時,全班哄堂大笑,把我嚇了一大跳。我因為愛看電影,又聽說電影明星賺錢又多又快(窮孩子共通的美夢嘛!),所以自然以為當電影明星真不賴,哪知道那竟會是一個「搞笑」的志願?

 到現在我還不完全清楚那班五十幾個小朋友到底在笑什麼,是因為那志願對鄉下小孩來說跟登天一樣荒唐嗎?還是因為他們認為只有大美人才能當電影明星,而我又不是大美人?

 說到大美人,又想起另一樁「笑果」勁爆的往事。
 高中時,我們學校有迴廊,迴廊窗邊有置物木櫃,三五好友常坐在木櫃上望著窗外綠樹操場瞎扯淡。有一次不知為何聊到墓誌銘,大家開始一一為自己試寫墓誌銘,看我沒說話,同學催問:「夏瑞紅,那妳要寫什麼?」我於是很認真地想了想,答道:「這裡躺著的是一個真正的美人。」才一說完,迴廊裡突然爆出如雷笑聲(注意:不是掌聲),有同學還作勢笑到滾落地板。

 我問她們有什麼好笑的?她們笑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消遣我說:「真沒想到這麼有深度的『大作家』會選這樣的墓誌銘!」喔,是嗎?這樣的墓誌銘很沒深度嗎?當時我沒跟她們追究這個問題,因為我有點「惱羞成怒」,顧著罵人家說:「哼,妳們在嘲笑我不算美人,對不對?我就是愛當美人,怎樣!」

 年歲漸長後,每每回想起當年十六、七所寫的「搞笑」墓誌銘,我的羞慚未減反增,只是,羞慚的內容已大不相同了。

 「一個真正的美人」是何等高明深妙的境界,當年少不經事,口氣也未免太大了啊!人身難得,但世間多少人能真的好好作一個人,而不是「人形動物」?更何況是身心都清浄修圓、光燦燦的「美人」呢?

 琵琶急切,戰馬嘶嘶,但暫且讓那盔甲襤褸、風霜滿面的將軍更進一杯酒吧!醉臥沙場又何妨,請君莫笑!人生苦迫,歲月匆匆,但仍有人願以堅定忍耐,收拾卑微的自己,想為世界奉獻一點點莊嚴好風景,無憂的少女啊,妳們又何必那樣笑呢?

19 Responses to “一個真正的美人”


  1. 1 Catch-22 2007/4/8 at 12:09 上午

    …我的羞慚未減反增,只是,羞慚的內容已大不相同了。

    了解…
    但是 為何要 “羞慚"?

    “一個真正的美人” – 也適用於男性吧;)

  2. 2 snow 2007/4/8 at 1:15 上午

    “身心都清淨修圓、光燦燦的美人"

    這真是很難吧!

    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美人?

    若美人=完人的話,我想…

    魔鏡也無言啦! ^^

  3. 3 皮卡丘 2007/4/8 at 6:55 上午

    哈哈哈
    兩則都粉好笑
    您小時候一定是班上十分有「特色」的同學
    而且還是「不知道自己是大家開心果」的「開心果」

  4. 4 s.y. 2007/4/8 at 9:49 上午

    妳很真
    所以很特別

    大自然真實的生命
    沒一個不特別

    一個真正的美人是再好不過的志願了

  5. 5 紐約客 2007/4/8 at 10:13 下午

    我一直好愛讀妳的文章
    在我心中
    妳是一個真正美人
    ps. 老爺不要擔心, 我是女生 :)

  6. 6 九印一章 2007/4/8 at 10:41 下午

    和皮卡丘很有同感呢
    先讓我笑兩聲~~

    夏小姐先不要用現在的修養來想「真正的美人」的意思
    很想知道
    當時您「很認真地想了想」
    那是想了些什麼呢
    小時候當「電影明星」的理由您說明了 (這可真是讓我笑中帶淚啊)
    那十六七歲時想成為或認為自己稱得上「一個真正的美人」的想法是什麼呢

    認真想過的答案都是可喜的
    不過如果您暫時不想說或就是不想說也沒關係
    完全只是覺得這個志願或自我認知很有意思
    所以想問問而已

  7. 7 也是 2007/4/9 at 3:27 下午

    報老闆

    您的幽默感真是與生具來的 還歷久彌新
    這樣的笑話 此時聽來 更覺好笑
    讓我這一天有了很愉快的收尾

    不過 此時的笑 和孩提青少年時的笑點不同
    是一種人在中年 對人生漸有感悟的接納和包容

    還在為從前的冤屈抱不平嗎
    “一本正經"的人 本來就讓不想捧經的人刮目相看了
    何況妳捧的是那樣一本"神經"

    呵呵 如此不正經的留言 望美人海涵

  8. 8 若望 2007/4/10 at 4:49 上午

    我心中真正的美人是:
    那藏於內心,
    基於不朽的溫柔,
    和寧靜心神的人格。

    或是像王維詩:
    木末芙蓉花,
    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
    紛紛開且落

  9. 9 瑞紅粉絲 2007/4/10 at 11:32 上午

    其實,夏瑞紅小姐在中國時報就是才貌出眾的大美人了。
    但是,夏瑞紅小姐不僅人美,心更美。

  10. 10 瑞紅 2007/4/10 at 8:56 下午

    陳年糗事尚可博各位一笑,突然覺得自己糗得「還滿有意義的」,呵呵。

    隨興記下倏忽掠過心頭的小故事,有點不好意思,也怕胡扯太多(不想惹諸位高明偷笑我無聊吧?)。
    不過,現在九印一章君問起了,我就不能不快快立正報告一下! :)

    當年那些同學個個是「天之驕女」,意氣風發、不可一世,所寫的墓誌銘多是對自己「偉大的期許」。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大家都挺可愛有趣的。
    那時我就想:那我最希望自己怎樣?如何被定義一生呢?
    我裡裡外外想了一圈,諸如什麼君子、智者、言行端正、高貴優雅、心志高潔、濟世博愛……,
    但要怎麼用一個簡單的詞彙來涵括我想的這一大堆?或來綜合表述這一大堆的共同目標呢?
    想來想去,我想那就是「美」了。

    真要說當年認真想的是什麼,很慚愧,老實說,不過是文字上的推敲,和一點與人較勁爭勝的意思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墓誌銘的關係,其後我使用「美」這字變得警覺謹慎,心中也彷彿生出一把關於「美」的尺,默默影響我做人做事上進退拿捏的分寸。
    說尺也不大對,是非對錯好壞比較可能有把尺,美有時是超越是非對錯好壞,沒得衡量的。它很微妙很深邃,常讓人自慚形穢,但又不甘心,想繼續探尋……。
    好像,我輕狂少年時,隨手開了一張空頭支票,而後只好花一輩子來努力兌現?

    最近在「咀嚼」當年只亂翻了一半就束之高閣的、王夫之於一六八○年前後所寫的《莊子通》、《莊子解》,仔細看看自己寫在扉頁的買書記錄,不禁一笑。
    好像,十九歲的我買那本書,其實是為了給四十歲以後的我?

    人生真的很妙,我們轉來轉去老是會遇到自己。自己就像地心引力,讓我們得以好好行走在地球表面,並讓一切看起來那麼真實,呵呵。

  11. 11 九印一章 2007/4/12 at 2:32 上午

    夏小姐真客氣
    大家玩著想著練著往前走去
    您這一立正
    可把人嚇一跳呢 :)

    這麼讀了下來
    了解了原來您說的「美」並不是「完美」的意思
    而比「完美」更簡單一些
    也更難一些

    最近正好有很多生活上的實事讓我讀您這一篇以及您的回應文字特別有感受
    還在想著
    不知道「美」或「完美」是不是都難免落在一個「貪」字上

    說是「難免」便設想了「可免」
    只是還沒有琢磨出一個不落文字遊戲切身可行的想法來

  12. 12 若望 2007/4/12 at 3:25 上午

    親愛的瑞紅姐,
    與您分享今天的羅馬日記。

    四月十一日,晨參加Tito修士的殯葬彌撒。氣氛竟是那樣的親切微笑,進堂詠輕輕唱著Alleluia。就像Tito一樣。Tito修士是學校門房,他做這工作四十三年,上星期聖週四突然過世。據說那天早晨,他如常開門,拿麵包給他的窮人朋友,約八點時,覺得不太舒服,走到聖堂祈禱,就在聖堂裡過世了。當我知道他過世消息時,想起他過世前幾天,我在門房窗口等一位教授,一邊與他聊天,看見門房旁一棵好高的樹,Tito告訴我這棵樹是他三十幾年前種的,我很驚奇,便拿出相機拍了這棵樹。卻沒想到要拍Tito。因為他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直都在,像一陣和風,說不出什麼,卻在。知道Tito過世了,這幾天我腦裡一直浮現他的音容笑貌,特別是他的微笑。這一年來,每次有事要見教授,都是透過Tito轉電話,他總是微笑著為我做這項服務,並不吝讚美我一番。許多神父、教授、修士、修女及朋友們趕回羅馬來參加Tito的喪禮。當院長描述大家所熟悉的Tito,他的親切,他的友愛,他的服務,他的安靜,他的細心,他的忠實,他的微笑,他的敏捷,他的恆心,他的謙虛與熱誠……我們驀然發現少了一位這麼可親可愛的朋友,而從前都只是需要他服務時才找他,我從沒想過要特別去問候他。復活節前,曾想送他一盆自己種的植物,後來也沒付諸行動。彌撒前,我站在聖堂樓上走道窗口,望著Tito的棺木靜靜停在聖堂裡,棺木上覆蓋著他的會士衣服,陽光也靜靜地由門口灑入。一種乾淨,喜悅的感受,閃過我心裡。那是死亡與復活,悲傷與喜悅的奧秘。彌撒中,我看見近八十位的神父,他們為自己弟兄的送別與祝福,感受到他們的懷念與不捨。Tito修士啊!這是謙虛的你所想不到的吧……彌撒後,我經過一家園藝店,看見一盆盛開的蘭花。這盆幽雅的蘭花,讓我想起你,Tito修士。雖然你的外表很平凡,但是我知道你的內心與人格散發著如這盆盛放的蘭花——淡淡的清香。門房不再有你,只有清香似舊時。
    Tito修士這是你給我上的寶貴的一課。

  13. 13 瑞紅 2007/4/12 at 4:20 下午

    感謝若望修士給大家說了一個美的故事。

    九印一章君您說的「貪」,我也想過。
    我想是的,而且不只貪,還可能有對「不美」的瞋恨,和對「必須美」的痴妄。
    (我這樣說不是因為高明,而是因為我也常犯這毛病。)

    然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沒有那水,可憐的舟子將何以行渡?
    載與覆只在如露亦如電的一念之間,念念相續就成差別。這念,全世界可以都不知道或不在乎,但划船的人自己一定能夠澈知。

    是嗎?真能夠澈知嗎?
    如果有人就此再問,我也只能說這就是我莫名的信心。

    昨天有個工作一直不太順遂朋友跟我說,他最近心情很好,感到世界充滿光明希望。因為,他忽然覺得:「老天其實對我很好,一切挫折都是為了幫助我成長……」。
    別後我一直想著這句話。
    都說這叫「正面思考、積極態度」,但是我們從中難道沒發現一絲絲人對自己的那份狂傲痴迷?(如果這位朋友看到這段留言,請不要誤會我在罵您,我其實是在反省我們作人可能共通的一些迷惑。)

    別人不寶貝我們、不對我們好,我們就氣憤難過,這不打緊,連老天我們也要管,覺得祂對我們好,我們就好開心,覺得祂沒長眼、不公平,我們就怨恨、消沉?人到底要怎麼長大,才能脫去這種「霸王baby」心態?
    「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當然可以把「驚」收拾打理到「美」,但那種美跟脫去卑下渴求的寵辱不驚的美,是不一樣的美。古人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是真話啊!

    以前說「真正的美人」,只當它是個特殊且崇高的理想,現在才知道所謂「真正的美人」,可以是每一個人、每分每秒切身的現實。
    「真正的美人」就是那種不但不會被那些必須面對的自我問題,及層出不窮的生活狀況,搞到心氣糾結、面目恓惶,而且還能繼續從容瀟灑,老老實實、好好地過日子的人吧?

    所以,Catch-22君,現在您知道我「為何要 “羞慚”? 」了吧?

  14. 14 dichroicking 2007/4/12 at 4:54 下午

    「這裡躺著的是一個真正的美人。」

    —-是我許純美專用的,別人請不要亂用!OK?(嫵媚眨眼…)

    阿美姊語錄之一

  15. 15 月下蕭何 2007/4/12 at 10:24 下午

    “「真正的美人」就是那種不但不會被那些必須面對的自我問題,及層出不窮的生活狀況,搞到心氣糾結、面目恓惶,而且還能繼續從容瀟灑,老老實實、好好地過日子的人吧?"

    瑞紅小姐這段話深得我心。

     前幾天看到這標題第一個想法是”做個真正的人就好了,美不美就交給別人操心吧!”再想一想”真正”二字也可省去,老實做”人”即可,真的假的天知道。繼續想下去,”人”字也不必了,管我自己是阿貓還是阿狗,不就是過日子!好好過就是了。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16. 16 九印一章 2007/4/12 at 11:30 下午

    都已經四月了
    這會兒窗外疾風勁雨還夾帶冰霰小雪
    真是一個好好思量「寵辱不驚」的清明早晨

    多謝夏小姐長文指教

  17. 18 dichroicking 2007/4/15 at 2:05 上午

    「寵辱不驚」—讓我想到滅絕師太…(怕!怕!…^^)

    太玄了.太玄了!

    老人家來為「美人」下個「平民版」定義.

    古云奇石要「瘦,縐,露,透.」
    (自古以來,蒐藏奇石在東方文人雅士,皇親貴族間,
    就如西洋窮藝師工匠才+財力,繪神頌主,是追求美的庸俗極致.)

    老北北云美人要「白,胖,軟,傻.」
    █羊大為美,餘不多解.
    (李敖對美人的品評,唉!只能以「蛤仔肉粘到目睛」形之…^^)

    美有萬千種形式,從德瑞沙修女的眼角魚尾紋到濟顛的"八寶伸腿瞪眼丸"無一不美,俗世的美學偏見越深,就越看不見美.
    未受污染的嬰兒看到鱷魚,一點也不以為醜.就是這道理.
    有人說:「心美,就一切都美了.」
    我說:「心中有美醜之分,就醜死了!」

    比較容易表述的是醜(或可拗為「噁心美學」,「愚蠢美學」,「嘔吐美學」,「充氣娃娃美學」…)

    下午在友人家無聊翻閱一本日本女性流行雜誌,正可充分說明集上述大成的「司徒彼特(stupid)美學」^^

    所所的女人都精心粧扮成塑膠娃娃狀,所有的廣告都在騙人買一小瓶數千元的xx「萃取精華液」,所有的年輕小伙子都衣髮不整以為酷還面露痴呆表情…天哪!我趕緊在抓狂吐血之前闔書閉目口頌佛經.

    美國有頭有臉有年紀的女人都注滿了牛屁股的脂肪、生化合成的肉毒桿菌和各種火力強大的燃油製品。
    我們並沒有放寬美麗的標準。女人正朝著同一張面孔、同一種身材和同一種表情來發展。(莫琳‧道–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我們正冒險從事無法想像的行為,」那就是讓美變得乏味。當大家都這麼強調外表,個人認同變得微不足道。好像每個人都寧可選擇戴上面具,也不願意長得像自己,或者像自己的媽媽和姊妹。」(艾科夫博士在《紐約時報》)

    其實芭比娃娃可笑可怕若此.
    任何一種我們心中想像出來莊嚴聖像又豈不同?

  18. 19 k 2007/4/15 at 11:23 上午

    也來說說自己對"美"的定義,就是讓人心情愉悅的一切萬物(萬有)。
    最厲害的"美"是:能讓心情不好的人,一看一聽一碰觸一感應,心情就轉換成"輕鬆愉快"~ (星空,山河海,花草樹木,魚鳥蝶魚,小貓小狗,藍天白雲,琴音笛樂,微笑,好文……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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