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作文就是學作人

 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二日,諾貝爾經濟獎得主(1976)傅利曼(Milton Friedman 1912.7.31~2006.11.16)在一場「我成為經濟學者的演化之路」的演講上,是這麼結尾的:

 「經濟學是一們迷人的學問。而最令人著迷的是,它的基本原理如此簡單,只要一張紙就可以寫完,而且任何人都可以了解,然而真正了解的人又何其稀少。」

 這話說得妙,我試著把經濟學三個字改成「寫作」來思索,更覺得這話可能說得極實在。

 作為一個天天在處理文稿的報社文藝副刊主編,多年來,我常被問起:「如何寫作?投稿要怎樣才會中?」如何寫作?這題目好大,該從何說起?也有可能你說的寫作和我想的寫作根本不是同一回事。怎樣投稿?這問題也雜,投哪裡?什麼樣的稿?再說,投稿中不中的因素很多,不一定等於文章好不好。

 我不是什麼暢銷作家,只是個純粹喜歡「玩文字」、讀過不少文章而對鑑賞文章有點主見的編輯工作者罷了。至於投稿,除了小學、中學時期堪稱小小「勤奮」外,之後就發懶,所以既沒文學獎桂冠,也沒「投稿部隊」諸先烈的「光榮勳章」。然而,在升學考試加考作文以後,越來越多關於寫作投稿的講座還是找上門了。

 我一向能推就推,推不掉硬著頭皮上場胡說一陣後,總心虛那是否對人有用。其實講那麼一大堆不過就是一句話,只是那句話不好說,說了只會讓人覺得很扯或很瞎,但那卻是我真正想說的重點,那就是───學作文差不多就是學作人。

 真的,一個人如果活得像樣板公式、不像人,對生活周遭不懂觀察、沒有感受,那麼即使勤上寫作補習班,又熟背多本作文密笈,恐怕還是很難寫出真正有血有肉的文章。 要洞察親疏遠近、輕重緩急,行文才能俐落起承轉合;而熟諳人情世故,落款修辭也才有所拿捏依據。但話說回來,其實只要認字又能讀寫,任何人都可以開始使用文字為工具,來表達自己、與人交流,熟而後便能生巧,如此而已。

 我是相信文如其人的。但這「文如其人」並不是一般人以為的那樣,文章嚴肅人就嚴肅,文章輕快人就輕快。一個對寫作熟練的人,已經像是文字世界的演員,演什麼像什麼幾乎不成問題,只是正如同演員各有其型,會慢慢發展出獨特的戲路,寫作者也一樣。同樣一個角色不同的演員有不同的演法,同樣一個意思,不同的寫作者也有不同的寫法。那寫法表現在一般讀者可能不知不覺的諸多細節,如果懂得透視那些細節,甚至追蹤寫作過程幕後心意的跌宕轉折,就會知道「斯人也而有斯文也」!

 所以,我常說,我讀了A君報導B君的文章以後,可能對A君的了解更準確於對B君的了解。我也常說,與其說我喜歡寫作,倒不如說我喜歡探尋自我,寫作能把那個血肉之軀以外的無形的我一一具象為文字,整個寫作的過程就是自我折衝對話的過程。修裁文句往往直接是在修理、討伐自己。

 古人用「練功」來探索自我,一岔氣歪心便有所謂「走火入魔」,寫作亦然。寫作有時會寫到忘掉主題初衷,已純然變成耍弄文字遊戲特技,自我陶醉,那有可能是「走火」而不自知;寫作能力越強,走火的機會越大。至於入魔,多因心術不正,道高一尺則魔高一丈,經常自己一時也渾然不覺。

 寫作是稀鬆平常的小事,但卻又是非常嚴肅不凡的大事。沿著字句,有時走到懸崖峭壁、荒漠絕谷,有時又是曲徑通幽、柳暗花明。一路上只有自己,但你不放棄,仍然奮力前進,最後終成篇章,引自己與自己相遇,正面對看,剎時天空地闊,人,寂然無語。

 作文一篇如此,作人一場,何嘗不也這樣?

(後記:十一月間寫了<周小姐啟示錄>,末了自己記註「赫然照見自己行文技術精細處猶有失焦失準」,這一篇要檢討的就是我的「失焦失準」。雖然我自以為並沒把周小姐的行為等同「受名利擺佈」的意思,但我用文章後半大談名利,人家會這樣解讀是很自然、應該的。瓜田李下論長短酸甜,是我犯了錯,「作人」有失周到。若真要藉周小姐切入,專注於談論名利讓人騎虎難下的問題,那麼那中間顯然缺了一個橋段。)

12 Responses to “學作文就是學作人”


  1. 1 小恩 2006/12/29 at 2:49 上午

    讀到您說的「文如其人」的那段,才真是豁然開朗,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寫作者就像演員,同一個角色與劇本可以有不同的演繹與詮釋,那就是所謂的風格與戲路。所以在文字的舞台上扮演「不同的人」,有的爐火純青到可以拿奧斯卡獎,有的卻是空有色相的偶像演員;有些票房好,可是影評不佳;有些叫好不叫座、曲高和寡。最慘的,是因為種種因素而成了票房毒藥,乏人問津呀!還好現在有了部落格這種「肥皂箱舞台」,只要敢秀,誰都可以站上去,也算過了一下表演慾的癮囉!

  2. 2 Catch-22 2006/12/29 at 2:51 上午

    >>…要洞察親疏遠近、輕重緩急,…< < *唉* 真是 說易 行難 自古 人生 第一大課題 就是 學 「作人」 也 就是 「修身」 先? 但是 我 一直 認為 「修身」與 「作人」是 不能 化上等號的 因此 這是 我的版本: 「作人」 「修身」 「作人」 「齊家」 「作人」... 直到 有那麼一天 你忘了 自己 是在「作人」 因為 天地萬物 對 你 來說 都是 ──「嘟嘟阿好」 >>…瓜田李下論長短酸甜,是我犯了錯…<< ──「嘟嘟阿好」 -謹祝 Redpaper 的 報老闆/社長 及 各位 大哥 大姊 "新年快樂"!

  3. 3 Angela 2006/12/29 at 3:18 上午

    我也相信「文如其人」,想必廣大的讀者是藉由報老闆的「文」進而了解報老闆的「為人」。

    報老闆肯定一直在反省<周小姐啟示錄>事件。會自我反省的人一定會更精進,想跟報老闆說的是,你「作人」一點也不差啦! 盼報老闆可以為此事寬心,不要「想」太多了。更盼望新的一年有更多的好文與大家分享。

    祝 紅牌直報報老闆及紅牌直報忠實讀者 新年快樂! : )

  4. 4 Catch-22 2006/12/29 at 4:28 上午

    Hi Angela,

    >>…你「作人」一點也不差啦! …< < No comment;p PS: >>…紅牌直報忠實讀"者"…<< hahaha..., If my memory serves me right, someone is very sensitive to this 讀"者"^^

  5. 5 皮卡丘 2006/12/29 at 5:58 上午

    「經濟學是一們迷人的學問。而最令人著迷的是,它的基本原理如此簡單,只要一張紙就可以寫完,而且任何人都可以了解,然而真正了解的人又何其稀少。」

    呵呵,傅利曼的話如果不細讀的話,常常有「誤導」的效果,而且多次造成「社會譁然」。不過,顯然報老闆應該明瞭這句話其箇中之玄妙。

    我對這句話的解釋有兩種,謹供參考:

    1) 經濟學的基本原理不過是「供給」與「需求」在一個動態環境下,在尋求平衡的過程中,所衍生的現象。其原理的確簡單,任何人都可以了解。但是,一個經濟體是由「人」所組成,要了解經濟,必先了解「人」。然而,能夠真正了解「人性」的人又何其稀少。(異曲同工:學作文差不多就是學作人)

    2) 許多學問迷人的地方,往往在於答案其實很簡單(如主宰宇宙的 E = MC^2)。既然答案很簡單,為什麼一般人想不到呢?我的解釋是,答案簡單並不代表問題本身很簡單,而且往往是遍地到處都散佈著錯誤的答案,因此難就難在要從一百萬種選項中篩選出一個正確的答案,這就不容易了。這需要對問題本身有紮實深厚的研究與理解才能做得到。更妙的是,如果學識基礎(或對自身的修行)不夠,就算意外獲知正確的答案也沒有用,因為不瞭解其精髓,所以做也做不到。這類例子數不勝數,如巴菲特簡單的投資哲學、如禪修的「空」與「無我」、如「嘟嘟阿好」…
    __________

    寫作的技巧我想是存在差異性的。不過,再悠美的旋律只能讓人覺得舒適,無法像羅大佑的「傾城之雨」那般撼動我心。

    單就寫作技巧而言,傅利曼的愛將 Thomas Sowell (http://www.tsowell.com/) 在 “Some thoughts about writing" 一文中這麼說著:

    “The only way I know to become a good writer is to be a bad writer and keep on improving."

    我一直抱著這樣的心態在紅牌直報這裡塗鴉。還在潛水的朋友,出來透透氣吧!^^

    祝報老闆與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姊妹,新年快樂!

  6. 6 惠玲 2006/12/29 at 10:37 上午

    Dear瑞紅主編:

    妳又說中我心裡的看法了,呵,我也是這麼認為關於寫作的。
    每次對於文字感到有些疲倦,總會來看看妳的字。
    神奇的總是給我ㄧ些力量繼續往前。
    不知妳還記得我嗎?很感謝今年與妳和浮世繪的相遇。
    新年快樂,祝妳有個純全而清澈的開始。

  7. 7 Nighflight 2006/12/29 at 10:39 上午

    一路上只有自己,但你不放棄,仍然奮力前進,最後終成篇章,引自己與自己相遇,正面對看,剎時天空地闊,人,寂然無語。

    的確,是這樣子的啊!

    人在雪鄉,新年快樂!

  8. 8 yenichang 2006/12/29 at 5:52 下午

    如果人如其文,聖伯納80歲,我18歲….

    堅決贊同此論……哈哈哈哈哈!

  9. 9 股金銅鑲 2006/12/30 at 1:17 上午

    yenichang的留言聽起來像 3 歲小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歲末已至,借貴報一角,預祝紅牌直報的朋友們,來年都能像張新兄那樣,永保一顆三歲的赤子之心,哈哈哈。祈願報老闆政躬康泰,「朱」事大吉。

  10. 10 Catch-22 2006/12/30 at 3:48 上午

    To yenichang:

    >>…. 如果人如其文,聖伯納80歲,我18歲…. < < hahaha... 想到 台大病理科醫生-李豐女士的 兩段名言: 「 人在高興時,細胞很圓潤,就像十八歲的年輕人;人在生氣時,細胞就像八十歲的老頭,皺皺縮縮的!」 PS: 李豐女士的 兩段名言; 摘自... http://tw.myblog.yahoo.com/jw!.1hh78LBREX7DbWWE6CZ/article?mid=925

    繼續 修水管 去
    -ttyl & a Happy Long Weekend^^

  11. 11 賀喜 2006/12/30 at 4:34 下午

    祝各位朋友新年快樂
    直報長紅

  12. 12 瑞紅 2007/1/1 at 12:04 下午

    呵 謝謝Angela"作人"那麼溫柔"作文"這麼貼心
    其實報老闆沒有"一直在反省啦"
    報老闆當時在文末寫下
    “赫然照見自己行文技術精細處猶有失焦失準,心意幽微處猶有不善不淨"
    就想到要分別寫兩篇自我整理一下
    但因為一直被不同的篇章"插隊"
    所以才先後寫成
    < 兩種人給我的考試>http://www.7-11.com.tw/citycafe/relax/blog.asp?authorID=5&pdate=20061206和這篇
    如此而已

    我現在比較老了
    皮也有比較厚一點了
    哈 請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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