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珠所在之地

 日前我跑去埔里玩耍,在朋友美珠家住了幾天。

 跟美珠認識二十年了,關於美珠的故事,就是我的埔里故事。

 那一年我是時報周刊的新進記者,出差跑一條大流氓出家的新聞。大流氓以三步一拜、九步一跪的方式環島懺罪,那日正走到埔里,晚上準備掛單於埔里郊外珠仔山善天寺,所以,我也跟到善天寺借宿一宿。

 我就是在善天寺和美珠相遇的。美珠到善天寺當臨時義工,善天寺住持惟義法師是美珠先生的伯父。美珠才比我大一歲,但已有兩個在上學的女兒,只是她先生已在幾年前因車禍英年早逝。

 美珠和我一見如故,隔天她特地回山上的家拿了一罐她醃的酸梅,說是要讓我帶回台北吃,還約我下次去看她家的百來棵梅樹。美珠勤勞誠懇的模樣讓我很感動,我答應一定會再去看她。我和埔里深長的緣份,就這樣開始了。

 這二十年來,我幾乎每年都會去埔里幾趟,每次也一定要看看美珠。最早是美珠從山上騎摩托車下來接我,後來我認識了美珠在鎮上的朋友、做裱畫的書法家黃先生,我到埔里幾天就「霸佔」黃先生的摩托車幾天。那時我都毫不客氣地「回」善天寺白吃白喝白住,要是當晚想住朋友家,跟惟義法師說一聲:「今天晚上我不回來,不用準備我的晩齋。」然後就拍拍屁股、跨上摩托車走了。一直到二○○二年惟義法師往生,善天寺才終於「解脫」了我這「佛門奧客」的不定期「騷擾」。

 想起美珠,我總難忘即將訂婚那一年我去埔里,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睡在一個大通舖上,燈都熄了,在一片漆黑靜謐中,美珠跟我說她對婚姻因緣果報的想法。那時,我發現美珠雖然只讀到國中畢業,但卻比上過大學的我成熟有見地,而且,我感覺到她對我是那麼地真誠無遮。

 我結婚的時候,美珠不是來喝喜酒的,她前一天就放下農事住到我家,默默地幫我打點一切,好像那都是她應該做的一般自然。後來美珠在山上農事換工中,認識在山林裡「土生土長」、單純健壯擅打獵的「蘋果」,決定再婚,換我去當她的伴娘兼婚禮攝影師,很高興她開始新的人生。美珠的新家在更高的山丘上,站在小三合院庭前望出去就是美麗的梯田和山谷,我至今吃過最好吃的油菜花、豌豆莢和野川七,都是在她家的田裡現採的。

 後來,美珠生了一個兒子,再過一年,我也當了媽媽。我們各自奔波了兩三年,再見時,美珠和蘋果先生已把稻田改作玫瑰溫室,種起頂級玫瑰花,而後從五分地慢慢種到目前將近兩甲,事業蒸蒸日上。

 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當天,一聽埔里死傷慘重,我的心都繃緊了,一直掛念著美珠的安危。兩天後的中午,電話鈴響,是美珠打來的!她說她家房屋半倒,洪水沖壞了山路和橋樑,她冒險跋涉一天一夜才到埔里鎮上,好不容易找到她在埔里讀高中的女兒,又排隊兩小時才打到公用無線電話跟我報平安。不巧蘋果在地震前一天搭機去雲南看他們投資的玫瑰園,美珠便一個人面對收拾這場世紀災難。後來,美珠的兩個女兒上台北寄讀了幾個月,就住在我家裡。

 我很喜歡邀美珠參加我的活動,除了分享我所愛的事物外,也趁機「逼」她放假休息一下。有著古銅色皮膚和結實臂膀的美珠,在我文藝圈朋友中顯得十分特別,我發覺美珠總是謙遜地退在後面角落,人家問起妳們怎麼認識的,她也習慣哈哈笑說,她是個拿鋤頭的「粗魯人」,不像我會讀書是「幼秀人」、有氣質。但其實美珠「不亢不卑」,每次活動過後,我們聊起活動中的人事物,我發現她都別有一番超然的觀察,直接就看到最原點的本質。我跟美珠說,我覺得她真的很棒!

 九二一之後,我已去過埔里好幾次,但從沒這次住得久。埔里鎮上看來比地震前還要光鮮熱鬧,只是,我知道二十年前我初見的那個雨後清新寧靜的埔里小鎮,怕是永遠消逝了。若問我埔里是什麼?我想,埔里就是我的好朋友美珠所在之地吧!

 光陰如流水匆匆,如今我們的孩子都漸漸長大,最親的阿嬤與我永別,而美珠的父母也已相繼過世。這些天我們聚在一起談的話與過去這些年來所談的,又是大不相同了!

10 Responses to “美珠所在之地”


  1. 1 孟嬛 2006/11/23 at 10:56 下午

    有老朋友是最美好的事了

  2. 2 yenichang 2006/11/23 at 11:46 下午

    原來人世是可以這樣淡淡地,又出奇的美.

    等我當總統的時候,這一篇一定要收錄在國一,or小六國語課本.
    (喂!馬英九!你有聽見嗎?^^)

  3. 3 k 2006/11/24 at 11:44 上午

    好美的友情!

  4. 4 小懶骨蜂 2006/11/24 at 2:44 下午

    紅姑,

    真 羨慕;p

    ps: >>…又是大不相同了<< Let's wait and see what will happen after 10 years...

  5. 5 calla 2006/11/26 at 7:44 上午

    你的真性情與好文筆,寫什麼都動人~

  6. 6 瑞紅 2006/11/26 at 9:44 上午

    嗨 老友calla
    妳有一雙巧手
    凡點到之處
    都美如天使剛剛走過
    那才是我望塵莫及的
    http://city.udn.com/v1/blog/index.jsp?uid=calla4art

    哈囉 小恩
    7-eleven的人說會來貼文回覆您的問題
    咱們就等著瞧吧

  7. 7 yenichang 2006/11/28 at 12:22 上午

    10 years later….
    ————————
    歐巴桑美珠:「昨天借的兩粒雞卵,和一把葱…哪!這裡還妳.」
    歐巴桑瑞紅:「不對!昨天我借給妳的是鴨卵,比較大粒.葱也比較大棵喔…..」
    歐巴桑美珠:「那有啦…..明明………..」
    歐巴桑瑞紅:「我不會記錯,我從小讀冊數學都…….」(亂臣賊子一旁相互擠眉弄眼,很用力的忍住….)
    ………………………
    ………………………
    Life goes on

  8. 8 皮卡丘 2006/11/28 at 5:39 上午

    哈哈哈,yenichang 的劇本很好笑!

    而且劇情符合皮卡丘「五十歲以後腦部會開始退化」的假設!

  9. 9 幸運草 2006/11/30 at 5:35 下午

    在瑞紅姐的部落格潛水了很久,看到這篇,想留下一點足跡。
    我也是埔里人,從小在埔里土生土長,現在在繁忙的台北工作。
    每次回埔里,總是試著尋找回憶中的影子,卻總是不可得。
    這幾年埔里變了很多,觀光發達了,人情味和美景卻少了,市區裡塞滿了一車車的觀光客,郊區充斥著低俗的汽車旅館和一看就知道違反水土保持的民宿。
    雖然商機變多了,大家日子也好過了
    可是,我午夜夢迴的埔里卻不見了….

  10. 10 惠惠 2011/3/15 at 1:24 上午

    不同生活環境的朋友
    能相交20年 不容易
    我也是埔里人 文章中的美珠
    我認識 她真的就是如此讓人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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