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魂魄指尖情

 二○○六年九月二十日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我親手做了生平第一盒果醬──鳳梨醬。

 如此「紀念」這般渺小可憐的「功勳」,肯定會笑翻「一拖拉庫」家事達人前輩,然而,對一直以來的那個我來說,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成就」。

 從小我就被人誤以為是那種會織毛線、縫布娃娃、烘焙各色精緻點心、永遠不會不耐煩的「羅曼蒂克女」,其實,完全相反,以上羅列諸般巧藝,我沒一樣上手,也統統沒興趣。中學家政課搞那些烹飪、棒針、十字繡有的沒的,我不過是配合應付,內心裡總覺得「好浪費時間」。我一心只掛念著自己讀不完的書、發不完的呆、寫不完的日記,對衣食全不在意,投入社會後,工作任務更多,也更沒心思關切那些。再舉個例來說,人家現代時髦女幾乎把「全身美容SPA」當生活的一部份,而我到今天還沒去「做臉」過哩!不是我沒錢,是沒那時間;其實也不是沒時間,而是心思總「卡」在別處,轉不到這裡來吧!

 這樣的我最近居然做了許多「怪事」,這可是過去的我絕無法想像的。

 例如前面說過的,有一天從宜蘭二湖帶回來五個現採鳳梨,三個吃掉了,兩個用果汁機打成泥後,加糖以文火熬煮成醬,我握著一根木勺守在爐子前不停翻攪了老半天,當時專心到忘了數算時間,現在估計「提煉」那一小盒鳳梨醬,前後至少花掉我一個半小時吧?

 這不算什麼,還有更「奢侈」的。有一天上午七點多,家人都出門了,我也洗完早餐餐具後,突然想到菜刀該磨了,於是就找出磨石蹲下來開始磨刀,磨完大菜刀再磨中菜刀,然後是水果刀、剪刀—-,等我意識到自己好像一直在磨刀,才去看看時鐘,天哪!十一點多了!這才停止磨刀,趕緊準備做便當。

 有一天我想幫前後陽台的植物「大理容」兼「大洗澡」,還有些該補土、該換盆、該移動位置,光是這一件事,我竟摸摸弄弄搞了一整天!

 有一天我望著冰箱裡的半包高筋麵粉,沒來由地想到「何不試做麵條」?於是,我就開始做麵條。我大費周章把麵糰揉到跟皮球一般結實後,正考慮怎麼弄成條,又想到「做綠茶麵吧?」便取出綠茶粉來,和一和、揉一揉,又過了半小時,把白皮球變淡綠皮球。接著把一顆皮球分成六顆小皮球,再用擀麵棍把六顆小皮球擀成六張「麵紙」,然後用刀切成一條一條,最後終於煮成兩碗茶油拌麵。(我怎麼會有擀麵棍這種行頭?喔,上次小阿姨從美國返台探親,在我家住了快一個月,最愛做菜的她去買的啦!)

 那天是星期六,爸爸不在,我只能邀兒子一起來做麵條,他「禮貌性」地做了幾下後就說:「嗯,不錯玩!不過我很忙,不像妳這麼閒,我看還是妳自己玩就好了!」這一玩下去,拖到快兩點半才吃午餐。不知道是不是太餓的關係,吃麵的時候,兒子讚不絕口,歌頌那是「史上最Q的麵條」,吃光光後立刻追問還有嗎?媽媽假裝很遺憾,答道:「沒了耶!不過可以預約下回啦!」其實卻「暗爽在心內」。

 我當然知道現在有很好用的家庭製麵機,也知道很多東西都可用錢買到,而且自知其實只是「廚房三腳貓」,但過去那些光憑雙手就能造化萬千的主婦也不見得個個是天縱英才呀?只要肯摸索,總有個進步的起點吧?為什麼我就不能也老實走它一趟,就算終究只是見識到自己有多笨拙,那也不虛此行呀!

 再說,「親手做的」畢竟就是不同,手心裡有魂魄,指尖有情,魂魄是風火,情是電。為什麼古今中外幾乎人人都說自己媽媽做的什麼最好吃?我想箇中機密就是這個吧!回想我十五歲獨自離家赴笈北上求學前,除了偶爾買的小零嘴之外,我幾乎沒吃過「不認識的人做的食物」,連麵包店裡的麵包糕餅都是「同學的爸媽做的」。匆匆不過幾年,現在人的吃食全不一樣了,不說吃的幾乎全由陌生的專業工作者經手,在講求成本控制和製作效率的龐大的食物加工體系中,往往連裝配線上的工人也不確定食材來源和成品流向。

 有句聳動之至的名言是這麼說的:「你就是你所吃的!」喔喔,那麼,是不是正因為這樣,所以難怪現代那麼多人既無情又失魂落魄?

 其實我不敢保證一定還會再做一次綠茶麵、菠菜麵、紅蘿蔔麵什麼的,但那一天午后能在兒子的記憶深處種下一碗媽媽親手做的麵,我真的好歡喜!

4 Responses to “手心魂魄指尖情”


  1. 1 小恩 2006/9/25 at 10:32 上午

    食物可以是有靈魂的,就像上帝用泥土造了人,然後吹了一口氣,那個人就活了。當一團麵在一雙手耐心愛心的揉捏搥打下,最後變成一碗可口的佳餚,裡面早已注入了做菜人的感情。難怪最愛的永遠是媽媽的家常菜,媽媽把她無限的情意都加在裡面了呢!看來,瑞紅主婦也像大長今一樣,已經做出一道會叫家人感動、自己也感動的美味了喔!

  2. 2 粉絲 2006/9/25 at 11:00 上午

    夏小姐早安!

    謝謝您給我關於「血汗熨燙工」這件往事的建議。不過,我大概會學學您那聰明的兒子,三不五時給自己的老媽「暗爽」一下就好。直接跟我媽媽感謝這件事,我怕她老人家受不了這麼大的刺激與興奮。(註:我娘對我這「獨子」的疼愛,可是跟您有拼喔!)

    其實,說也奇怪,要我說些感謝的話我還真是說不出口哩(就好像老夫老妻彆扭說不出「我愛你」這句話的那種模樣)。根據我觀察,得到這種怪病的人不少,不知您兒子有沒有?所以,下回您覺得「兒子不愛媽媽」時,別傷心,因為他可能跟我一樣,得了「愛媽在心口難開」的怪病呢!

  3. 3 yenichang 2006/9/25 at 9:41 下午

    揑麵糰的時候還可享受一种「造物主」般的快感:

    就是順便揑隻小鳥,小魚,小人,小狗….還有星星,月亮,太陽….

    最後,麵條不夠時就可以威脅利誘,强逼兒子吞食「女媧」的後現代藝術作.

    嘿嘿嘿….我兒子自幼飽受如此凌虐,現在可是乖巧貼心得很呢.

  4. 4 k 2006/9/26 at 1:21 下午

    親手做出一些可用的”東西”會讓人感到實在的滿足與愉悅
    所以多多動手 再動腦改良改進 增加更高的成就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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