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貴州小故事

 今年(2004)六月,我第一次去貴州。當然,早已久仰貴州大名,只是大概受武俠小說影響,一提貴州聯想到的不外乎古老的禁忌、詭譎的山谷、濃烈的愛恨,彷彿一面痴隨嬌豔苗女神祕的微笑,一面又不禁豎起眼睛窺探她錦囊裡是否藏著傳說中的奪魂蠱針……。

 抵貴陽機場時,夜色已深,我最愛的那種冷冽的空氣,迎面而來。來接機的人說,貴州這地方一般「平地城鎮」海拔多有一千五百公尺。當天旅客不多,聽說貴陽機場國際航線候機室好像一星期只用兩天,相較於沿海城市,貴州顯然封閉些。

 她還說,貴州這地方除十七個原住民族外,其他還有三十二個民族都是外來移民,因此「天生包容力特強」。

 我們住的酒店對面就是夜市,據說近年因「下崗」(失業)人口激增,夜市街越拉越長,天天從晚上十一點熱鬧到凌晨四點左右。當晚溜去夜市逛一圈,我得到三個印象:一、攤販比顧客多;二、不管有幾個水果攤幾個燒烤豆腐擔子排在一起,賣的東西和賣法幾乎一致,做生意好像沒「市場區隔」的意思;三、一般貴州人身材好像比較細瘦矮小一點。

 簡單來說,我這次出差貴州的小小任務是考察一下「兩岸攝影家合拍」活動的發展,同時當我們報社社長的跟班,去拜訪一下當地幾位媒體龍頭,然後「行有餘力」則託攝影家們的福,隨之四處走馬看花。如此這般,我交不出正式的遊記,唯一能跟大家報告的,不過是在旅途上特別引我注意的幾句話、幾個人、幾件事,和幾樣東西。

關於貴州,自古有「三言兩語」。
 三言指的是: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
 兩語是:黔驢技窮(貴州簡稱「黔」)和夜郎自大。
 現在貴州人則努力一一「平反」這三言兩語。
 天無三日晴──正好雨水豐潤,蔚為「綠色家園」;地無三里平--正好造就多樣生態,完美保存繁雜物種;人無三分銀──正好養成人民樂天、勤奮、知足的愉快天性,也少有各種文明病,「連什麼非典、禽流感都不上咱貴州」。
 至於黔驢技窮,則說古有白紙黑字道「貴州本無驢」,是「好事者」不知從湖南還是哪裡引進的,所以那頭在老虎面前糗斃了的「黔驢」,根本與「黔」無關。
 而夜郎自大的誤會是這樣的,漢朝時貴州有個夜郎國,國王問漢朝來使,漢朝和夜郎「孰大」?就這麼一路被嘲笑「不自量力」到今天。
 其實,衡諸現實與人之常情,夜郎國王這樣問是很自然的,哪有什麼自大不自大?
 再說,也有「好學者」考據,那句話搞不好是雲南滇王問的,貴州還不一定非買這筆帳不可哩!
 這三言兩語,我一路上聽了五個人講了五回。因為他們都講得興高采烈,所以我也不覺膩。

「江南千條水,雲貴萬重山,五百年後看,雲貴勝江南。」據說這是明朝宰相劉伯溫的預言詩,我在酒店商務中心的書架上讀到。
 後來才發現這詩句在貴州可謂「婦孺皆知」,百姓一致看好貴州觀光前途,吟起詩來一股「明日看我」的豪氣溢於言表。

●這次共有六十四位兩岸四地攝影家參加合拍活動,因為這是第三次合拍,其中有大半攝影家彼此早已熟稔,一見面都是重逢老友的爽朗熱情。

 攝影家以男性為主,女性只有三位,每次開會都是滿場豪邁。我想兩岸四地藉攝影家這種「特殊人類」來接觸交流,真是很不錯,攜手同賞美麗的風土人情,大口喝酒、大聲唱歌,拋卻多少麻煩糾葛?

●我們時報一行人去拜訪的貴州媒體負責人。大概是工作內容相近,彼此也都比較關心文化永續發展問題,所以相談甚歡,我們還共期未來進一步合作。

 其中我對兩位先生印象最深刻。前者談到早年曾在山裡少數民族區擔任多年縣長,給我們說了好幾個溫暖的小故事;後者以新觀念新作風大刀闊斧、帶領貴州電視台多角化經營。站在貴州電視台旗下、全貴州最大最先進的網咖裡,又聽台長說他從不坐電梯、天天爬二十幾層樓梯到辦公室。這種精神幹勁令人刮目相看。

●遇到幾位大陸傑出的自由攝影工作者,我問他們這樣子工作,經濟狀況如何?他們說跟一些出版單位一簽約就是幾年,年收入約有三十萬人民幣,折合一百二十萬台幣。

 大陸攝影講究「三同類」:同吃、同住、同勞動,長期投入的拍攝質量自是可觀,然而,他們的攝影集子,一賣少說也有五萬本,而台灣的專業攝影書能賣個五百本就算「人緣不錯、親戚五十有照顧」了。相較之下,台灣的攝影工作者可真鬱卒啊!該怎麼辦呢?

●遇到一位姓「主」的小姐。她說她祖上本姓王,因朝廷忌諱百姓稱王,「特頒一點」,改姓玉,但祖先不知何故卻把那一點挪到頭上,成了「主」,結果犯下殺頭之罪,舉家避難貴州至今數百年。

 真有這事?古來貶官的、亡命的、落難的、發派邊疆的——,全都退到貴州安家落戶,貴州還真像是天涯淪落人最後的故鄉。

●旅途中和幾位師傅(司機)朝夕相處,從他們那知道一些百姓尋常生活的消息。

 小劉師傅說他有個兒子,一上幼稚園就跟著老師生活,週末才回家,現在上小學也一樣。這是當地老師常兼的差,老師多掙點錢,父母多加點班,皆大歡喜。

 呂師傅的車上有好幾張他遠赴南洋賺錢的初戀女友玉照。他說,他愛人安分守己,沒道理辜負人家,而那初戀情人是長袖善舞的謎樣女人,瘋起來命都不要,他可不敢「玩火」,如今只有幹活存錢才是正經事。

 若回到原點相看待,我輩凡人實在差別不大。

●早晨在安順郊外一個小村莊裡散步,我對一個挑靈芝的老太太笑,不過是日常招呼問候,沒想到老太太很嚴肅地追問我兩次:「姑娘妳笑啥?笑我是不是?」

 她不習慣笑嗎?

●沿路常有些小孩熱情對鏡頭一笑後,就伸手說:「拍照要給錢的!」有次我們看到公路邊有個平台可眺望大片梯田,於是停車取景,不料竄出一個男人,像喝醉酒似地,吼我們擅闖他的屋頂,不給錢就不讓走。

 他扯著嗓子、指天劃地老半天,誓死抵抗天大不義一般,但司機一塞過去十塊錢鈔票,他立刻手插褲袋、夾著屁股走了。

 看他邊走還邊回頭瞪我們的模樣,猜想也許他仍需最後一絲尊嚴。

●我們到很多地方都碰到賣蠟染的。有位攝影家買了一件上衣,回到車上被大夥兒奚落為「冤大頭」,因為明顯買貴了。這時,陪我們的貴州文史專家歐陽先生哈哈一笑說:

 「不貴,不貴,你想他買一送一就不貴!」哪來買一送一呢?原來他是說,要是衣裳沒染好,掉色染到內衣上,可不「平白又多一件」?

●在貴陽黔靈山弘福寺的齋堂讀到一對好門聯:「五觀若存金易化,三心未了水難消。」

 寺裡有面迴廊牆上刻著中國佛教大老趙樸初在九六年寫的遺囑:「生固欣然,死亦無憾,花落還開,水流不斷,我兮何有,誰歟安息,明月清風,不勞尋覓。」趙老病逝北京醫院,囑咐捐贈眼球,其餘以白被單包裹付之一炬,不留任何骨灰。

●在貴州從早到晚,餐餐「無辣不成餐」。
 有人給我說了句順口溜,表示關於吃辣,全中國都要「叫貴州第一名」。
 那順口溜是這樣說的:湖南人不怕辣,四川人辣不怕,貴州人── 怕不辣!

●貴州的山丘占總面積百分之九十二點五,其中又有六成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岩溶地貌),千奇百怪的石林、溶洞密布。
 我去看了天河潭的千年洞窟,小船從一個岩縫划入,伸手不見五指,而後突然進到一個簡直有兩個歌劇院大的巨窟裡,船下水深十七米,死水般寂靜,只有船槳划過水面的聲音扣人心弦。
 那近四十分鐘如墮幽冥世界的洞窟之旅真是世界奇觀,但老天,我可不想再進去一次。

黃果樹大瀑布是貴州代表性名勝。初聞去過好幾次的黃永松先生說它是「很親切的瀑布」,我有聽沒懂,那天穿過天星橋、親自走上一趟,才知道黃果樹瀑布不只可遠觀,還有水簾洞讓人從背面穿過,壯麗又有趣味,不愧為世界級風景。

●貴州的山像一個個饅頭,層層相連。我看到貴陽周邊幾座山被刮削了一大片,問那是否土石流所致?人家說貴州少有土石流,那是人工開挖的。近年很多外商到貴陽蓋高樓(貴陽多摩天大廈,像香港) ,結果資金不到位,樓蓋一半卡住了,一荒廢就是好幾年。
 幾位當地媒體人都說,時下貴州人環保意識很強,寧珍惜自然不要人民幣。真是這樣就好,貴州的山水清秀且充滿靈氣,我衷心祝福它一直是大陸的一塊淨土。

貴州天氣很頑皮。忽而晴空萬里,忽而傾盆大雨,叨絮不休的雨絲最是平常。據司機說還有雙向車道一邊溼一邊乾的奇景!

●在貴陽看到好幾樣台灣已消失的小生意,例如擦鞋攤、剃頭擔、送貨推車等等。最鮮的是,我在城市街上看到不少背著空竹簍走來走去的男子,我原以為他們是附近的農民,挑蔬果上城都賣光了,一問才知那是有名的「背簍軍」──幫人家背東西的街頭雇工,你可以僱一名背簍工跟著你去買菜,然後把買的東西都往他背簍裡擱,他會跟著你把東西送到家門口。
 這樣一趟工資多少呢?人民幣兩塊。

貴陽的計程車有里程表,但據說是不管跳表的,市區無論遠近都是十塊。他們的計程車是綠色的,車門上都寫著星期幾輪休。原來是因當地計程車過多,為避免交通壅塞,市府才搞這個強制輪休的辦法,要是輪休日還上街載客,可得繳交高額罰款呢!  如果在源頭上控管牌照數量,不就不必在下游圍堵嗎?類似這樣的將就無奈,在華人世界裡一直是讓人連說都懶得說的話題。

●貴州菜顏色都偏暗沉,形狀也大多細碎,令人每次舉箸都得琢磨:「這是什麼啊?」然後帶著探險的心情送進嘴裡,十之八九又辣又嗆。
 絲娃娃就是素春捲,米豆腐有點像涼拌粄條,藦芋麵跟蒟蒻絲差不多,還有會讓人大綠便的野草「灰灰菜」……。以上這些統稱「綠色食物」,也就是我們說的健康食品。除了辣得受不了之外,基本上我覺得挺清鮮的,至於其他肉食,則不敢領教。
 總計曾擺在我餐桌上的肉類有:螃蟹、鯉魚、鱔魚、風乾臘豬肉、牛、羊、馬、雞、鴨、蛇、蝦、田蛙、鴿子……,據知貴州「花江狗肉」更是正點名物,還好沒人盛情招待這一道。

●貴州餐館上菜不是一道一道來,他們一次上齊,動輒十來盤,好像不把桌子塞爆就不夠意思。
 我們在鄉下公路邊餐館看到簡陋的餐桌上擺兩支紅燭台,大白天還點蠟燭吃飯,太浪漫了吧?後來才知那是薰煙趕蒼蠅用的。
 他們的飯煮出來較乾,粒粒分明,沒台灣米Q,不過煮成粥卻有一種台灣米沒有的粉稠。最常見的佐餐茶叫「苦丁茶」,喝起來覺得有點寒,但配上早餐聖品「老薑芽」則為一絕。

●正逢端午節,吃到貴州粽子,小小尖尖的,像迷你甜筒,裡面只有米和一粒花生。很結實,好吃!

●在天龍屯堡看到老一輩居民的穿著打扮,好像走進古裝劇。他們是明代隨軍隊商賈而來的移民,長年閉關自守,服裝和生活習慣都成了活生生的朝代博物館。
 到的時候他們正在跳地戲。演地戲的人臉蒙黑巾,七彩面具卻以仰角戴在額頭上。我原以為地戲是地方戲的簡稱,面具高戴是為了增加神祕效果,結果才不是。
 當地多丘陵,很難找到夠大的平地容納演員和觀眾,過去觀眾多沿山坡而坐,面具仰戴純粹是為方便觀賞,而在山坡下、地面上跳的戲,自然就叫地戲。

 想來有趣,這世上每句話、每個人、每件事、每樣東西,可不都默默攜帶著天地的訊息、文化的DNA,在漫漫時空裡互相傳遞、互相改變,散聚無常。
 
 
(本文發表於2004/07/25中國時報【兩岸四地合拍貴州】專輯,那年夏天跟一大群攝影師到貴州混了好幾天。我進出大陸多次,但那是第一次去貴州。
 貴州多高山,而每次到山裡,我都有一種類似回家的感覺,因此,還滿喜歡貴州的。當時,我寫了這篇旅途手札,紀念貴州行。)

2 Responses to “我的貴州小故事”


  1. 1 Deserter 2006/3/29 at 1:45 下午

    Calm down
    Just keep your temper and keer your peace
    Sigh, Failure to achieve success by a last minute mistake

    to L.A. don,t need give me response

  2. 2 聖伯納 2006/3/29 at 3:18 下午

    (如果在源頭上控管牌照數量,不就不必在下游圍堵嗎?類似這樣的將就無奈,在華人世界裡一直是讓人連說都懶得說的話題。)

    會不會在源頭上單單控管牌照數量,反而造成少數人壟斷利益?連帶民眾用車不便...

    而所謂的在下游”圍堵”,或說是”分配”(比較中性一點),對眾多想討口飯吃,又不用不想大富大貴的貴州人來說(人無三分銀──正好養成人民樂天、勤奮、知足的愉快天性,也少有各種文明病),不正是一個可以抓耗子的短期”好猫”政策嗎?

    怎生把人說成是”類似這樣的將就無奈,在華人世界裡一直是讓人連說都懶得說的話題”。

    而”交通壅塞”幾乎是全世界都市(不只華人世界裡),一個屬於”系統性”規劃的問題,如何做好衛星市鎮開發,都市更新計劃,大眾運輸,外環道路,交通動線等才是長遠當務重點.

    只用源頭上控管牌照數量,反倒是有點”鋸箭”療法.

    而另一”華人”為主的社會--新加坡的交通管制政策,依牌照號碼規定單、雙日車輛進城的依據;控管牌照(提高牌照稅)、鼓勵汰舊以及交通流量管制三管齊下,更提供便捷的大眾運輸,就收到不錯的成效.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出報日期

三月 2006
« 二月   四月 »
 12345
6789101112
13141516171819
20212223242526
2728293031  

最新回應

請輸入 e-mail 地址

RSS 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