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莊兄弟不信故鄉種不回

  茶花莊的茶花故事,遠則溯及橫跨三個世紀、移民墾荒的血汗史;
  近則充滿莊家父子對家族、對故鄉的情深義重。
  這故事裡有一個山村家族為理想奮鬥的決心,更有台灣島上所有農漁村不得不自救求生的吶喊。

  那些能以非凡毅力執著夢想的人,他們內心深處通常有一幅畫面。那畫面彷彿如影隨形,與呼吸同在,能擊響腳邊的戰鼓,也能召喚天外的笛音。

  對莊崇祥、莊豪雄這對甘願捨棄繁華台北,埋首山村一隅的壯年兄弟來說,那幅畫就是──家門前三代同堂,老者怡然弄孫,青壯者快樂工作學習。

  然而,當下現實是,他們故鄉台北縣雙溪鄉平林村,人口外移,到處都是荒廢的家園,少數不願離開的長輩,大多風燭殘年,獨居老屋。

  為了那幅內心深處的畫,莊家兄弟於一九九九年,決定專心、全職投入經營茶花莊。簡單來說,就是把老家歷史悠久的三甲地茶花園開放作觀光休閒農園,兼營鄉土餐飲,擴及生態教育。

  栽植故鄉珍貴茶花「五寶」及有香味的五彩國梅

  莊崇祥現年五十五歲,企管科畢業的他,除了曾在藥廠、電子公司擔任行政管理工作一段時間外,大半生都浸淫在茶花世界裡。他的農藝技術得自父親莊炳中,七歲那年第一次嫁接成功的白柚樹,現在依然好好活在老家廂房邊。

  弟弟莊豪雄,四十九歲,他讀電子科,在電器行、電子工廠工作過,而後一九八○年代,茶花行情正俏,兄弟倆到台北的超市、大賣場和假日花市擺攤賣花,又接了一些庭園造景設計工作。

  這對兄弟之所以瘋迷茶花,其實有深遠的家族背景。這要從超過百年歷史的莊家石砌古厝說起。

  莊家宋末元初從廣東遷至福建漳州龜洋,清朝中葉一七五六年,十五世移民來台,從淡水上岸,起初落腳士林八芝蘭(今芝山岩附近),而後翻山越嶺,買下雙溪麻竹坑及頭城、羅東的大片土地,定居於現今宜蘭中山路一帶。到十八世,三大房中的老大房遷居雙溪平林,並栽植隨身帶來的故鄉珍貴茶花「五寶」、及有香味的五彩國梅。古厝門面牆上至今仍見梅花與茶花的浮雕。

  莊家祖先莊廷燦曾參加大清科舉,考取「貢生」,返鄉後設立漢學私塾「梅竹園」,栽培地方子弟求學。地方上因此以「莊貢生古厝」沿稱莊家祖宅。

  莊炳中五歲喪父,身為長子的他只讀完日據時代公學校(小學),就跟著叔父與母親投入農事,以換取一家溫飽。當年雙溪一帶的男人為養家活口多兼著當礦工,莊炳中唯一的弟弟在提煉汞礦過程中不慎中毒,從此身體羸弱,無力種田,只好轉而專心培育茶花,嘗試靠賣茶花維生。莊崇祥兄弟跟著叔叔埋首茶花園,從小就是茶花小專家。

  自己的腳後斗要生肉,卡實在!

  二○○○年雙溪鄉成立花卉產銷班,有意聯合起來拓展花卉事業;二○○一年農委會又撥經費,推出雙溪鄉觀光花園計畫,然而,計畫期限一到,幾乎所有的建設都隨之停擺,那些兼業玩票的花農紛紛棄守,唯獨茶花莊勉力堅守。

  儘管茶花莊休閒花園平日生意冷清,收入相當微薄,但兩兄弟全職投入、已是「過河卒子」,只能一心一意向前走。每年一到三月茶花盛開時,是茶花莊的旺季,假日遊客如織,他們必須投入大約十五名工作人員以維持運作。其核心工作者是莊家兄弟姐妹(除旅居美國的大姊外,老二莊崇祥、老么莊豪雄兩對夫婦,還有已嫁到樹林的老三和她的夫婿,全體總動員。)另外還有來打工的鄰居,和幫忙導覽的志工(由雙溪鄉的老師和幾位熱心文史的朋友組成)。

  限於經費、人力,茶花莊的軟硬體設備都算還在陽春草創階段,與「代表性專業休閒花園」還有一大段距離。這些年茶花莊的媒體曝光率頗高,尤其二○○二年總統來參觀過後,聲勢更拉抬了不少,因此便有人主動表示要「投資」,但莊家兄弟都一一婉謝。

  莊崇祥認為茶花莊之所以能平穩地自主經營至今,不必汲汲於一些快速的、扭曲的經營手段,正因為他們沒有貿然投資太多在硬體建設上。時下許多創業者好高騖遠,能力還不夠就先四處借錢,設備一步到位,結果弄得自己騎虎難下,反而沒辦法按最初理想實實在在做事。他永遠記得父親的一句口頭禪:「自己的腳後斗要生肉,卡實在!」(意指腳踝要結實,靠自己才能走遠路。)

  把共生共榮的畫面植入內心深處

  莊豪雄也認為,如果復興生機不能由點連線、成面,就算茶花莊再怎麼「一枝獨秀」,也不可能真正長久。

  莊家兄弟深信「大自然共生共榮」的道理,不想孤注一擲,換取浮面且脆弱的一時榮景。這種理念除了因為受父祖輩忠厚傳家的影響,也因為他們已親眼見識過茶花界的興衰浮沉。

  八○年代茶花市場火熱時,花農炒作品牌跟在炒股票差不多,但莊家兄弟依然默默老實前進。當時不少花農搖頭笑他們傻,說他們那種「古早人頭殼」跟不上現代生意的腳步。結果呢?那些短線炒作的花農幾乎沒有一個挺過景氣變化的風浪,種花種到傾家蕩產,甚至欠一身債的,大有人在。而茶花莊默默累積,到現在園內已擁有八百多種茶花,這種成績在台灣私人茶花園中稱冠,早已當之無愧。

  莊家兄弟內心那幅山村三代同堂的畫,何嘗不也是大社會共生共榮的縮影呢?貪急躁進、短視近利和價值偏差,已讓台灣的都市畸形發展,山林憔悴、河川嗚咽,而農漁村一個個墮入生死存亡的邊緣。但願台灣各行各業,越來越多人把共生共榮的畫面植入內心深處!

(本文完整版刊載於2006三月號「經典雜誌」人間大學專欄)

1 Response to “茶花莊兄弟不信故鄉種不回”


  1. 1 聖伯納 2006/3/1 at 6:22 下午

    昨天, 翻了一下浮世繪,讀到這段文字…

    (那些能以非凡毅力執著夢想的人,他們內心深處通常有一幅畫面。那畫面彷彿如影隨形,與呼吸同在,能擊響腳邊的戰鼓,也能召喚天外的笛音。 )

    心想,文字真美真有穿透力…會是夏瑞紅寫的嗎?
    一看作者,果然…

    看了這篇,想起你寫日本社區營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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