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 紅

 我名字裡有個「紅」字。長久以來,「紅」字便為我的生活添加許多色彩。

 最初是,小學同學們總愛邊搖我的辮子邊喊:「紅ㄍˋㄧㄍˋㄧ、紅ㄍˋㄧㄍˋㄧ」。我對這綽號很感冒,因為在我成長的年代與環境中,含蓄素淡不只是品德,也是一種標準品味,「大紅大綠」差不多是粗俗的同義詞,關於「紅ㄍˋㄧㄍˋㄧ」最常在大人嫌人家抹粉穿衣「紅ㄍˋㄧㄍˋㄧ」時聽到。

 中學以後,情勢大逆轉。常有人誇我名字好聽,「尤其紅字配夏字,妙!」他們說。那時社會漸開放,個性主義抬頭,五顏六色都搶著當家作主,我也忽然破天荒熱愛起紅色。衣服紅、裙子紅,鞋子紅,甚至整套登山裝備都要紅的(那時我沈迷於登山)。一度紅色儼然是我的幸運色兼代表色。現在回想起來,與其說當時覺得紅色最賞心悅目,倒不如說在那個急於建立自己形象風格的年紀裡,名字中的「紅」字剛好提供我一個現成方便的基礎。

 八○年代中,我已投入職場,就在每天為工作奔忙,根本忘掉名字這類瑣事時,有兩位採訪對象又把我眼珠揪到「紅」字上頭。一位是住台中的白色恐怖受難者遺族,她指著我說:「還好生在今天,過去你可能因為這個字被看作有『赤化』之嫌,而被抓去槍斃。」另一位是對岸鄭州縣府高幹,他拍案道:「好!夏小姐這名字好。在革命年代,大陸上老百姓取名字很流行用『紅』字,加上瑞金這地方又是咱們中國共產黨重要的革命基地——」。

 「紅」字變得那麼「政治正確」、或「政治不正確」,只是近幾十年的事。印象中,紅這顏色一直在中國文化裡霸據高位,與世界上其他文化相較,應該有過之而無不及。中文裡,形容紅色的詞彙與有關紅色的成語不可勝數,可見中國人對紅色之敏感。其中最震撼的莫過於,自古以來,中國人竟以「『紅』塵一場」勾消人世一切滄桑浮沈。

 我已往生的不識字的阿嬤,九十歲那年曾為一點家務事大鬧脾氣,兒孫全勸不動,直到大姨一通電話之後,老人家的一顆心才沈下來。我很好奇問大姨到底說了什麼,大姨笑道:「沒啦,我只提醒她莫隨便生氣,她可不是普通老人,而是一個偉大的老人,因為她現在已夠格『一切反紅』了(以紅色取代白色發喪)。」若鎮定了老人家精神的,果真只是那紅色的意象,那麼,紅色文化種籽不知在我們意識裡埋得多深。

 紅不但象徵富貴喜慶吉利,甚至被賦與驅邪避凶的神力;然而,相對地,紅卻也代表危險、警戒、緊急、禁制。警告標語、警笛、禁止通行號誌、重要文件標示、帳目虧損和不及格的成績都是紅色。紅是光明、溫暖、歡笑;紅也是黑暗的迴光返照、冰冷的最後餘溫和緊張嚴酷前勉強矜持的假笑。

 總提醒人們世界之美麗與無常的繁花是紅;能反映生命之榮枯與盛衰的鮮血也是紅。

 中醫經典黃帝內經裡提到心的特性,說心「南方生火,——在色為赤」,意指心的五行屬火、五色為赤。若從紅在人間「角色」的衝突反差上來看,心與紅色的關係,倒真是緊扣。可不是嗎?有什麼色會比紅更讓人燒心、驚心?

 有位研究氣功的朋友曾說,紅色的「波長」最宜吸納「補心」的能量,意氣消沈、心情低落時,最好選穿紅色衣服。雖然我沒太大體會,但卻歡喜這種說法,因為好像在說,宇宙是一個神祕的整體,萬物可以透過種種幽微的媒介相互溝通支持,即使只是一抹無言的紅。

 近年,關於我名字裡那個「紅」字,不知不覺又「變色」成:「喔!你會紅。」當今紅字恍如鑲了魔幻金邊,迅速竄升為各行各業名利權勢的「至上圖騰」。只是,身在洶湧的「紅迷」浪潮裡,我們能否同時看清紅色那魅惑狡黠的兩面?

 寫到這裡,我才發現,陪我走這輩子的一個小小「紅」字,原來也有屬於她自己的一個個光陰的故事。

(本文2003年發表於講義雜誌2月號,文中時序等細節為重新修訂。)

6 Responses to “迷 紅”


  1. 1 Gloria 2006/1/13 at 7:56 上午

    你好厲害喔
    連一個紅字都能寫這麼精采動人的一大篇
    佩服佩服

  2. 2 Stephen Ayers 2006/1/14 at 6:28 上午

    Greet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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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o you remember when you dreamed that it would finally be your turn? This is it!

    Warmly,

    Stephen Ayers

  3. 3 wjsliahona 2006/1/14 at 2:44 下午

    真巧ㄝ
    昨天在壓縮空間的過程中
    丟掉一疊商業名片
    居然赫見一名/ 紅瑞 /
    是賣上海服飾的
    那堆名片擱著沒去理它都超過半年了 as soon as I trashed some of them, your red issue has to jump up.這事耐人尋味

  4. 4 愛慕者 2006/1/15 at 8:09 上午

    Xletter常有人去放大砲
    還是Redpaper小巧溫馨
    像世外桃源哩

    讀妳的文章好舒服
    能治百病 哈哈

  5. 5 預言家 2006/1/21 at 3:14 下午

    紅姑妳會紅

  6. 6 台灣紅 2006/8/31 at 3:14 下午

    現在你最紅
    凱達格蘭靜坐也要紅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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