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之慕戀

 每次看到什麼「LED植物」、「3D智能科技菜」相關新聞,明明文字寫的是方便效率營養零污染、兼商機蓬勃,畫面也是一致整潔先進、外加鮮翠嫩綠,但我總感覺不到豐饒,甚至心底還毛毛的。

 當然,我同時也會暗自懷疑,這會不會只是「老派人士」對新發明的「感冒現象」?就像愛用毛筆寫信的我父親那一代人,不習慣Email、簡訊,老覺得靠電腦手機傳情達意真「不像話」。

 不過,這兩者之間還是不大一樣。
 後者不過是換件工具、改個途徑,想說的話、要寫的字還是那些﹔而前者,與大自然恩斷義絕,即使出身六星級無菌室、全程使用名牌培養液,又即使「顏值」再高,但長出來的菜還是從前的菜嗎?

 關於「從前的菜」,常聽長輩們說,現在幾乎所有農作物都經改良美化,雖產量增多、收成加快,卻再沒「我們從前的菜」香甜,水果也沒從前的滋味濃郁。「從前的」到底是什麼味道呢?

 勉強形容為一種更純粹的「原味」、更天真的「活力」,或說是一種「野性」的芬芳吧?野性魅力竟在消逝無蹤後,仍能讓人終生緬懷,可見其深遠強大。
 仔細切割的水果,以精美瓷盤盛裝,配鏤花小銀叉,這固然優雅,但再怎樣都比「樹頭鮮」少一味﹔超市賣場果菜種類數量繁多,花錢便能擁有,但就是不敵親手採摘的樂趣。
 又如徜徉結實纍纍的果樹邊、不禁垂涎欲滴時,不管男女老幼,頓時都會宛如賴著母親予取予求的小孩子,莫名活潑得意起來。

 這是否正因為連結上那股神祕野性的召喚?

 農村裡那些高齡長輩多是從小隨那召喚在田野中成長的,相對於網路世代,他們幾乎堪稱「另一種」珍稀人類。
 不過是遍佈蕪草雜樹的一片野地,在他們眼中卻是到處抓得到「神奇寶貝」的樂園:
 狗尿彈(小葉藜)、鳥仔莧、豬母奶(馬齒莧)、雞屎藤、鼠殼草(鼠鞠草)、黑點歸(龍葵)、赤查某(大花咸豐草)…,名稱土俗、其貌不揚,但入菜、作粿或煎藥都行,營養好豐富﹔竹葉、芋葉、月桃葉、黃槿葉…不好吃,但拿來包裝食物清香又環保﹔藿香薊能止蚊蟲叮咬之癢、到手香可消炎殺菌、蘆薈對刀傷燙傷很管用……。

 起初走進大自然採集日常所需,是因為經濟拮据、物資缺乏,如今豐衣足食,各種商品應有盡有,但他們仍熱愛流連田野,那不只因為生活習慣,更因為他們擁有挖掘野地寶藏的能力,又有善盡其用的經驗,置身田野那種天生天養的滿足感,有錢也買不到。

 田野中每種植物再微小都各有唯一無二的根莖花果葉,色澤氣味也是獨家限定。他們按自己的節奏,在四季中榮枯生滅,連種籽相貌與傳宗接代的方式都別具個性風格。人只要願意安靜投入田野一角,無須上山下海,一樣能體驗天地之浩瀚、萬物之精巧,對生命由衷讚嘆敬畏。

 單說一朵花的顏色吧,那牽涉到花朵天生本具的色素,且隨環境温度溼度、土壤酸鹼度,和花瓣對光照折射的角度而連動化學微調。花色設計機制還蘊藏植物傳粉求存的「心機」,開藍紫花能招蜂、開黃紅花好引蝶,喜歡在晚上加班的,艷色無用武之地,便單憑純白、主攻香氣,以提醒夜行動物注意。為歡迎動物光臨,有些花瓣還乾脆依常客體型「客製化」發育,如長筒狀花朵剛好適配鳥喙。

 不管人覺得是美是醜、有用無用,每種植物都各有其動物粉絲團﹔而且不管環境多偏僻侷促,他們總有辦法連線彼此。田野裡可見與不可見的所有動植物,既競爭又合作,互相形成一個密密麻麻、循環不息的生命網路。

 再觀察不同植物若有相似的花朵葉片,進一步追查生物學分類,必發現彼此或遠或近的親族關係。那時就像撞見大自然背後那套森嚴的譜系法則一般,令人不得不低頭謙卑,明白人類不過是同在這共生系統中的一個小小存在而已。置身田野那種心領神會,也不是花錢能買的。

 田野在縮減,「珍稀人類」在凋零,領會田野、享受田野滿足感的後繼青春腳印又漸疏淡,不知道未來後輩們會不會也對更後輩說「我們從前的菜」?而那時,會不會所有長自泥土的菜都變成「從前的菜」了?

 不過,不同的「從前的」,仍同樣意味著更少人為控管的「野」。無論科技再怎樣發展、世代再怎樣變化,相信人對「野」將始終懷著永恆的孺慕與眷戀吧!             (原發表於2017/11/05上下游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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