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老妻的告別

 那天大清早,鄰居亮叔特意穿戴整齊來到我們家三合院曬穀場。
 他看我公公正在應接一個生意,便靜靜站在一旁等著。公公知道他來了,也沒打招呼,繼續手邊的工作。

 我搬張椅子去請他坐,他見我來,隨即低頭掏口袋。我趕快迎上去按住他的手,搖頭說「不要不要、我們沒收」。他不依,又要掏,就這樣推拉一陣才終於鬆手。
 他要掏的是弔唁我婆婆的奠儀,鄉下稱「白包」。按禮俗,萬一他掏出來讓白包見光了,我們若不收,就必須立刻抽出錢來換個紅包袋裝好還給他,同時奉上一句吉祥話。不發喪、不收奠儀是婆婆生前就決定的。

 公公送走客戶後,才走過來拉張椅子,和亮叔對坐著。他倆從年少就一起做同行,亮叔的「牽手」三年前過世了,如今「輪到」公公遭逢喪妻之痛。
 亮叔拉著公公的手,嘆口大氣說:「幹xx!聽說伊前天回去了?幹!哪會這麼快!」
 公公聞言剎時老淚縱橫,哽咽答道:「幹!伊好命啊啦,免拖磨啊啦。」
 「幹!人生就是安捏,無啥米啦,你自己要想卡開一點啊!」亮叔又勸公公看開人生本如此,沒什麼。

 聽兩位髮鬢霜白的老先生在那邊「幹」來「幹」去,我不禁暗自偷笑居然有人這樣弔唁?不過我明白,這只是小村「哥們」之間意在言外的「親密句型」,早已超越語詞了。

 大半月來,公公日常還算平靜淡定,但一見來慰問的親友就痛哭不止,連接個電話也泣不成聲,話都說不出來。他本是個率直老粗,甚至讓人覺得是不會流淚的,如今卻哭得像個可憐的孤兒。

 理論上我懂他的悲傷,但其實我哪真能體會一個男人失去結縭六十三年的妻子,究竟是怎樣的感受?

 他們二十歲同齡成親,除新婚不久、公公入伍當兵,以及婆婆中年曾北上為女兒做月子數日外,他們的夫妻生涯可謂日日夜夜形影不離,彼此既是同伴也是同事,尤其公公生性大而化之,細心謹慎的婆婆照顧他無微不至,晚年每次聽婆婆叨唸公公時,更覺得他們的關係是在「兄妹」和「母子」間自然切換無礙。

 婆婆後事處理期間,有一天道士進行一連串招魂法事,最後請家屬擲筊,問亡者是否已放心安住,依例得連續三個「聖杯」(筊杯一正一反)才算數。那時連擲筊數十次都不成,頂多只連兩個「聖杯」而已,道士和我們都汗流浹背、有點著急了,後來道士靈機一動問說:「妳是袂放心妳的尪婿嗎?請妳的子孫同聲承諾會好好照顧他,這樣可以嗎?」結果一擲筊,「聖杯」立即接二連三,終於完成法事。

 或許這只是一個巧合,但這巧合多麼通情、達理,多麼可愛!
 婆婆的後事順利結束了,但老夫老妻漫長的告別才正要開始。我想,公公已從三聖杯收到別後第一封情書了。


出報日期

七月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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