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日本旅行最美好的際遇之一，就是見到好幾位「農村美人」，享受與他們相處的寶貴時光。

　這些「美人」並非時下標準「俊男」或「美女」，甚至也不「青春」，但他們真是美，讓人一看就「棄槍繳械」、就莫名溫柔起來的美。
　
　黃島「鷺先生」／關鍵發生在土下看不見的世界

　例如，黃島的「鷺先生」，他臉上始終洋溢清純謙遜的笑意，眼睛清澈得像個兒童。他負責島上一區種菜、養雞及木工教學的工作。我對他做的「草葉塚」（我亂取的名字，就是把樹枝雜草堆成半個人高，任其自然發酵分解、作成堆肥啦！）印象深刻，還注意到他不把一些已經「沒用」的莖幹剷除，原因是四周的新株可利用舊有根系，更好吸收水分和養分。這對不對？是否適用在每一種土壤和作物？我不清楚，只是，鷺先生花了很多時間在講土表下的世界，再次提醒我──關於農作，人們似乎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控制土上的現象，卻輕忽了真正決定性的關鍵，總發生在土下看不見的神秘世界。

　鷺先生身形修長、舉止優雅，是一個很文氣的農夫，後來才知道他原來是個雕塑家，也從事過兒童繪本製作。

　高知縣「真田先生」／以客戶歡喜的表情為工作動力

　高知縣的「真田先生」，務農十幾年，之前從沒摸過土，目前耕種面積有四甲地。他深信秀明農法，感覺神明一直保佑他，因此便「堅定快樂地工作到今天」。目前在日本實行秀明農法的專業農夫有一千兩百多位，一般日本人以為秀明是有機農業的一支，但他說其實不是，秀明並未積極爭取有機認證，但兩者在希望種出「安全、放心、喜悅」的農作物方面，精神目標是一致的。「看到客戶歡喜的表情，那就是我工作的動力。」真田先生說。

　真田先生態度安詳、言語簡單誠懇，樣子看起來很像那種有禮貌、而且很愛做家庭園藝的鄰家公務員。

　香川縣「次田早智代」女士／
　以愛護土地、轉變世界為目標的農業

　香川縣「秋芳園」果園的負責人「次田早智代」女士，原來是位鋼琴敎師，秋芳園是她娘家祖父秋山芳一留下來的祖產，後來因農村人力老化、凋零，果園曾荒廢十載，一直到一九九五年，在先生支持下，她決定回娘家以自然農法接手重建秋芳園。果園裡主要作物有奇異果、桃、梅、葡萄、枇杷和栗子，採收期還常開放給鄰近小學作戶外教學。

　很多人問她「賺不賺錢？」她都平靜地說：「還不錯，相信會越來越好。」問她「病蟲害怎麼辦？」她也平靜地說：「有時是天候因素，沒辦法，只能任其露出現象，等待益蟲。有些不處理，有些就用人工摘除，避免惡化就好。」她還特地在為我們準備的資料末頁寫了一段話：

　跟土地說說話，土地就很歡喜，
　土地歡喜，果實（與「身體」諧音）就會歡喜，
　果實（身體）歡喜，心就會轉變。
　心轉變了，和平的世界就會降臨。
　這是以愛護土地、轉變世界為目標的農業，
　朋友們一起加油吧！

　也有人問她，務農對琴藝有什麼影響？她笑笑說：「我覺得現在彈出來的琴聲比以前好聽，因為，我懂得聽更多的聲音，風聲、水聲、蟲鳴、鳥叫。不過，現在練琴的時間少了！」

　我們一夥人坐在她的桃樹下，吃鄰家荒廢果園裡野生的蜜柑，然後照台灣人習慣，把果皮果籽隨意丟在桃林裡當「肥料」，但忽見她的工作人員一臉驚詫，有位機敏的旅伴於是趕緊為大家一一把果皮撿拾收集起來。我這才意識到，對呀！這幾天參訪的、以及沿途看到的農田，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和台灣農田裡有時農具、雜物亂堆的景象不大一樣。
　
　滋賀縣「池內良江」女士／
　能跟田地一起工作實在很感謝、很幸福

　滋賀縣的「池內良江」女士，今年五十七歲，是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她原來在廣告公司工作，二十二歲奉公公之命回家種田至今。公公和先生相繼去世後，她成了一家之主，也是家裡四甲農地的耕種者。

　池田女士皮膚白皙、笑容溫煦，看起來像四十幾歲而已。她在田邊的工具間，每樣東西都清理安放得妥妥貼貼，一走進去就有種從容寧靜的氛圍。我問她怎能做到這樣？她答：「個性，也是習慣吧！我喜歡把東西清潔好、各就定位，這樣才能隨時保持可以開始工作的狀態，器具也能用很久。而且，亂七八糟會讓人覺得累，整整齊齊的話，工作起來也會有好心情，不是嗎？」

　我看到這幾個日本農家使用的大小工具附件，都是規規矩矩設計好的一整套，一副很專業、很「莊嚴」的樣子，可見日本農事周邊產業發展應該不錯。相較之下，台灣農民比較習慣各自隨便「自由發揮」，這邊用塑膠繩綁綁、那邊用竹竿臨時湊合一下。

　另外，這次看到的幾個農民好像都特別有種生活美學修養，他們還會利用田邊空地栽種各色花朵呢！那種農田氣質和台灣滿不同的，當然，我想這跟台灣天候溼熱，而日本乾爽冷冽，應該也有關係。

　池內女士夫家祖先是地方大官，他們現在的住家是歷史超過百年的典型日本木造建築，還有枯山水庭院，十分雅致。有天中午我們在池內家用餐，池內女士的鄰居和遠地趕回來的子女，裡裡外外約有十人用心為我們服務。他們家裡到處都插了花，我看到的至少就有七盆不同的花材和設計。

　池內女士說她平常就愛插花，花朵可使老房子別具生氣，看起來賞心悅目。有人問她，種田那麼累（她只有一名助手），怎麼還有時間佈置居家？池內女士不假思索的回答深得我心，她說：「越累越是要把家佈置好，這樣回了家才能輕鬆休息呀！」

　她說的是真的。像我平日愛「拈花惹草」，辦公室總被我弄得花花綠綠，有時遇上緊急又壓迫的難事，我卻反而埋頭去澆水補土、修枝剪葉，同事都覺得我很奇怪，趕快專心處理猶恐不及，還在那邊「五四三」？殊不知那片刻「出離」，對我有多重要。越忙越是要「拈花惹草」啊！

　池內女士又說農事雖累，但能跟田地一起工作實在「很感謝、很幸福」，她常一邊工作一邊「祈禱」哩！從小我就聽農家人常說：「我們做息人」、「我們甘苦人」、「有出脫就免來拿鋤頭」……，很少聽過像池內女士這樣面對農務的。日本農村其實也跟台灣一樣面臨後繼無人的困境，但池內女士仍抱持感恩喜樂投入耕耘，這種修養境界真是發人深省。

　其實，不管日本還是台灣，也不管男女、學識、才智與貧富，我見過那種真的潛心投入農田（或說大自然）多年的人，都自然散發一種清安自在的好氣質。但我想，台灣新一代農人更要深深地喚醒池內女士體會到的，那種微妙的、幸福的「農感」，才能夠活活潑潑地走得好、又走得長遠吧！

　這趟旅行途中，好幾個旅伴曾問我一個問題：「妳相不相信秀明自然農法？」
　我想，我會被問這個問題，應該有兩個原因。

　一是，秀明自然農法在當代一般仰賴農藥、肥料的慣行「科學農法」來看，顯然「陳義過高」，一定早有很多人質疑過：這只能當「理想」，面對現實畢竟不是「辦法」吧？而且，允許使用有機肥的有機農業，其產量在市場上已是相當邊緣小數，講求絕對嚴格的秀明自然農法能養活人嗎？

　二是，我是這個「農夫農婦團」裡的「局外人」，又老是抽離開來、提出一些「記者才會問」的問題，好像充滿「懷疑」的樣子。

　讓土地平衡快樂，讓作物自然健康　

　這問題該怎說呢？首先，我認為既是「農法」，就不該是「信不信」的問題。回答「信」很容易，但又如何？未經實踐的信，多半不過只在推理想像的層次而已，與真正的信心還差很遠。

　回答「不信」呢？那又違背我內心的意思。基本上我相信人在天地間跟萬物一起討生活，本來就該抱持虔敬、謙卑，只問收穫、不擇手段去耕耘的時下慣行農法，終究會讓人自作自受，只怕後果將是「萬劫不復」。若人類能「懸崖勒馬」，重新學習尊重生態循環，讓土地平衡快樂，讓作物自然健康，豈有不好？

　基本上我不但願意信，而且還希望越來越多人抱著信心去合作實踐，但我不想輕易回答「信」，還有一個原因是，秀明農法後面有個「神慈秀明會」的宗教信仰，當理念與「教條」鏈結，很多方法變成「信則靈」時，事情就不好討論了。雖然，信心真的常是不可思議。

　同行和一位台東的農友討論到「自然」的定義，他開玩笑說，規劃土地、集約栽種（如一畦紅蘿蔔、一畦白蘿蔔……），這個動作本身就「不自然」了。這話讓我想到，跟秀明農法始祖岡田茂吉差不多同時期的日本哲學家福岡正信，他甚且主張放任無為、無主觀，反要農人思考「該對土地少做點什麼」，不耕地、不施肥、不除草、不用農藥，相信土壤本身自生的力量。

　跟土地、作物和工作之間的情感斷裂

　日前回南部老家，公公聽我大談自然農法之旅，有天下午特地帶我去巡田。務農六十多年的他笑笑說：「不用藥，省錢又省工，當然好，但現在跟古早不同，病蟲太嚴重，不用藥很難種活，尤其是四周圍的田都噴了藥。」這真是許多農民的無奈！台灣許多農地經長年休耕，且各種污染「沉疴已久」，地力嚴重衰退，農村人口又急速流失、老化，以及加入WTO大量進口糧食的衝擊，未來台灣會不會出現糧荒？會不會因糧食而只得任他國控制擺佈？

　從前的農民耕種給自家吃，多餘的「分食」增加收入，現在農家稻田多「外包」給一批批整地、插秧、收割的專業農工，好像工廠裝配線各管一段，最後又由米行統一收購經銷，農主只分到錢，不會吃到「自己種的米」。這種跟土地、作物和工作之間的情感斷裂，可能比人力流失、老化，更深刻地改變了台灣農業的面貌。

　看到即將上任的農委會主委打包票要讓農家有百萬年收入，但願政府在想的是正本清源的長程規劃，而不是繼續用更進一步的手段快速壓榨土地，換取表面的、短暫的亮麗政績。

　回歸一種「作人」的基本態度

　返台後也跟好友農夫阿富大哥（何金富先生）談「自然農法」，他說：「在台灣關於自然農法的門派至少就有八個，在我看就跟少林寺、武當山……意思差不多，要問我的話，我會說很好！都很好！但我看這些都只是各自的『品牌經營』而已，基本精神和道理其實沒差別。」阿富說他務農「無門無派」，長年來只是不斷朝一個不變的目標前進，那就是「不依賴」──越來越不依賴農藥、肥料、農機具，包括信念、禁忌，和種種社會關係、條件，只是順著大自然的脈動，隨機應變，自在耕耘。

　想想，我最喜歡阿富大哥的「不賴」農法。那不是高遠的目標，而是隨時隨地可以開始起步出發的辦法，同時，也是回歸一種「作人」的基本態度。昨天「有賴」一百樣，今天有意識地練習「不賴」掉一樣，那麼，「不自然的牽制」就只剩九十九樣，就這樣不斷前進，終有一天自然農法會再度成為人類社會的「慣行農法」吧！

　關鍵是，能不能有越來越多人願意用誠心投入「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以及有沒有足夠的市場支持這些新農民堅持下去。朋友們，讓我們一起來努力吧！

　這趟旅行早在年前就決定了，是我想送給自己的「畢業旅行」。

　年前，跟報社遞辭呈，但公文一直拖到二月底才「起跑」。這是第三度遞辭呈，　2004年第一次，報社以休假三個月為轉圜；2006年第二次，又以休假一年收場。第二次，我已為工作慎重約聘了新人，盼這位新人一年後正式上任，我也順著不再復職，不意新人無意留任，報社又有大改版迫在眉睫，於情於義，我都無法置身事外，於是2007年8月1日休假期滿，我又回去上班，直到改版穩定、春節專刊完成、新年度企畫預算都上路，又提出第三次辭呈。

　報社目前在積極整合旗下媒體力量，我知道一直不吝給我許多學習機會的各級主管們，一定會要我考慮是否考慮調職，所以辭呈上寫的是「因對媒體工作深感疲倦」。而這也是我真實的心情。

　媒體工作挑戰性很大，也十分有意義，但一直在其中盡力嘗試22年後，我真覺得是告一段落的時候了。雖然，據我實際體會，對運轉媒體能量而言，20年歷練其實不算「資深」，只是各方面差不多成熟可用而已。

　秀明自然農法吸引一批知識份子投入新農民運動

　離開一個工作22年的職務，也許比「離婚」還難吧？接連兩個多月來，主管們給我許多提醒與鼓勵，最後只好說：「好吧！那妳就出去闖一闖，外面風風雨雨的，要是不行，就隨時趕快回來吧！」這話令人心頭溫暖，也平添幾許離愁，但卻我讓我更清楚，自己其實未曾把報社當「安身立命」之所，對所謂「裡面」、「外面」的感受是很清淡的。

　辭呈終於定案後的第三天，我就和一群正在實踐或嚮往秀明自然農法的33位朋友，飛去日本做該農法的考察研修了。秀明自然農法系出岡田茂吉(1882-1955)，簡單來說有三大主張──完全不用藥也不施肥、自家採種、同作物連續耕作。其背後有個信仰基礎──神慈秀明會，他們奉哲學家岡田茂吉為「明主」，在日本被稱為「明主樣信仰」，算是邊緣小支的神道教之一，在台灣有台北、新竹、嘉義三個分會，「信者」不多，但近年其三大發展方向（農法、美育、淨靈）之一的自然農法，在臺灣吸引了一批知識份子投入新農民運動，據我個人推估，其後勁相當可觀。

　台灣知道神慈秀明會的人其實很少，但若說同樣奉岡田茂吉為教祖的「世界救世教」，及其MOA有機農法，大家可能就有概念了。對世界救世教來說，神慈秀明會算是分出去的「別教」；但對神慈秀明會來說，自己才是「正統」的岡田茂吉血脈。例如MOA允許施用有機肥，秀明農法則認為這樣根本就已悖離了岡田茂吉的農業理念。

　武陵人與其緬懷桃花源，不如回故鄉建設家園。

　這趟旅行我們實地走訪實踐秀明農法三十多年的四國黃島（秀明農法的教學示範中心），以及德島縣、高知縣、滋賀縣的多位農家，天天都在山林田野間穿梭，看到時下日本最傳統、淳樸的一面。我們在昨天（4/16）夜裡回到台灣，前天整個下午和晚上都徜徉在神慈秀明會所屬的MIHO美術館裡。正逢當晚有日本「人間國寶」山本邦山在館內辦尺八雅樂演奏會，美術館還特別開放至十點，點燈讓參加演奏會者欣賞難得一見的枝垂夜櫻，繽紛夾道，連綿三百多公尺。

　MIHO美術館位在琵琶湖附近、橫跨海拔近五百公尺的兩座山頭，1997年11月開幕，建築師貝聿銘以陶淵明＜桃花源記＞一文為設計藍本。那個武陵人，「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然後他在林盡水源處發現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武陵人回家後跟人分享桃花源奇遇，吸引不少人前往一探究竟，但都「迷不復得路」，最後「遂無問津者」。

　回程飛機穿過無垠夜空時，我想，這群旅伴雖然來自不同工作領域，但都同樣認真地追尋人在蒼茫宇宙間最自然樸素的依存方式，這一趟自然農法研修之旅，對我們而言，何嘗不也是一次如夢似幻的桃花源之行？

　過去，總不免對旅行途中的美景勝境留連不捨，但很奇怪，這次我卻歸心似箭。

　武陵人與其緬懷虛無縹緲間的桃花源，不如回故鄉與鄉人攜手建設美好家園。這趟旅行雖說是我的「畢業旅行」，其實，更是充滿喜悅與希望的「開學旅行」吧！

（後記：關於這趟旅行的點點滴滴，我會找時間繼續寫成一篇篇小報告，整理紀念也分享朋友。我將在報社工作到四月底。）

　一向自認冷靜、「政治熱情沸點偏高」的我，其實也是「為民主掉過淚」的。

　當時，2000年520，陳水扁總統就職典禮的現場轉播。人民用選票結束了超過半世紀的一黨專政，而且出身小村庄的佃農之子也有機會作總統，這是台灣人民與社會何等偉大的成就！我感動、振奮，不由得就自己在電視機前給它淚流滿面。

　隔年農曆春節，我們全家族一行人浩浩蕩蕩，跑到台南縣官田鄉西庄村拜訪阿扁老家。排隊進村的人龍綿延縣道十幾公里，男女老幼無不歡欣鼓舞。村裡惠安宮召集一百多位義工免費招待遊客紅圓仔米粉湯，全天候無限量供應。另外，全村家家戶戶都在門口熱賣扁娃、扁帽、和台南縣農特產。

　除媽祖遶境和鹽水蜂炮外，在台灣農村我還沒見過這種盛況。回來後，我特地為報社寫了一篇報導（如果找得到，再貼出來留念一下）。我認為這現象所反映的，絕不只是民眾對新總統的好奇與熱情而已，那背後包涵著複雜的情緒，那情緒也不一定直接關乎政治，尤其對恨過國民黨的人、中下階層的人和常感到「南部人」之委屈的人，阿扁的勝利同時鬆動了鬱結，阿扁的光榮也敷慰了傷痛。

　群眾的狂熱是他的鎮靜劑兼類固醇
　
　大多數台灣人民、包括沒把票投給他的人，應該都希望他好好幹，莫辜負人民所託。他確實也滿認真，只是，他認真的目標好像一直沒對準。

　他上任後的言行，大多滿奇怪的，而且還常叫人為他冒冷汗。那讓我覺得，他不真的知道、或說根本不相信，自己無論如何就是「總統」了。他一直很忐忑，錯把總統當成好像自認拿到「壞牌」又絕不肯輸的賭徒；更悲哀的是，他又誤以為自己最大的「本錢」是群眾的支持，而且妄想只要那本錢壯大，他就可以不按牌理出牌，就可以控制賭局。

　這八年，我一路被他「嚇」過來。2004年那夜，連戰振臂高呼，說要訴請當選無效，台下民眾情緒沸騰，同樣坐在電視機前的我，當場僵住，然後被黑壓壓的恐懼一吋吋掩埋。

　那夜，我失眠了。像個傻瓜般跪在床上讀經、祈禱到天明。而我祈禱最多的就是：神啊！求祢幫助阿扁，讓他千萬少說幾句，尤其別說錯任何一句話，千萬不要節外生枝、火上加油！拜託、拜託！

　這事好不容易拖著拖著混過去，驚魂甫定且積壓一肚子不爽的阿扁，又因涉及貪污，陷入更險峻的賭局。孩子一害怕就回家找媽媽，賭徒阿扁一害怕就上報上電視召喚群眾，群眾的狂熱就是他的鎮靜劑兼類固醇，也是他輸到這裡，以為更須拚死命抱住的、僅有的本錢。

　雖已榮登廟堂，但他仍抓緊昔日在山野打游擊的土槍

　聽到他說：「冇，你是欲安怎？」──不然你是要怎樣？──我急死了！有沒有搞錯啊？這張牌完全「五四三」，你還當底牌亮出來啊？

　聽到他說：「ㄧㄣ」按捏呷「ㄌㄢˋ」告ㄍㄠ．──「他們」這樣吃「我們」夠夠──我氣死了！你怎麼把個人的「鬱卒」，扭曲膨脹成你所有支持者「全面」被欺負侮辱？做牌也不是這樣做的，這下子全被「看破手腳」了啦！

　到後來，他乾脆自己跑去電視攝影棚「向人民報告」，那時我差不多已被他累昏了，而且，也沒臉再為他「向天主祈禱」了！一個人如果自己選擇走上毀滅之路，天主一時也只好由他去吧！

　如此這般，我對他不敢再抱任何奢想，只盼他能順著「坐」到期滿就好。偏偏他從不放假的一張嘴，無風也能掀巨浪，要「順」也難。但我好歹已練就「麻痺」，再不會為他心驚肉跳了。

　唉！我想阿扁未必頭腦不清、心腸不好，能力不夠，也許他最大的問題只是不安心。

　他原來是要帶領台灣走自己的路，但卻一直利用對「加害者」的仇恨來刺激「受害者」的戰鬥意識，甚至把自己塑造成代人民總承「壓迫」的「超級受害者」。連他自己都「不捨得」從「壓迫」中站起來，還想帶人民走去哪裡？

　我也相信他有誠意要平衡南北差異，只是他老是對「北部人的輕蔑」反應過度，動不動就暗示「弱勢的南部人」全力攻擊，反而更進一步加蓋了「南北壁壘」。

　他是一個提心弔膽的總統，雖然已榮登廟堂，但仍時時抓緊著、不敢放掉昔日在山野打游擊的土槍，最後，真讓台灣政壇更像草莽叢林了！

　如果沒有「理想」，人民不會讓民進黨連續執政八年

　2008大敗選，只是順理成章。然而，民進黨選後諸多發言給人的三個印象卻是：一、感嘆「政績沒用」，選舉還是要靠技巧；二、遺憾台灣人受威權統治太久，無法繼續堅持改革理想；三、擺明推拖到五二○交接，拍拍屁股走人，到時看國民黨多行！

　第一點很扯。台灣「選舉文化」的啟蒙者就是民進黨，比起民進黨，台灣沒其他政黨的選舉技巧更出色、花樣更豐富。

　第二點太瞎。人民沒辜負民進黨，是民進黨蹧蹋了人民的深情。2000年人民奮力拱起民進黨，並非完全信任民進黨比較有治國能力，而是為了告別陳腐的過去、追求清新的未來，無論如何也要勇敢下注，跟它拚了！2004年人民硬著頭皮繼續挺民進黨，多半也不是因為民進黨有什麼政績值得肯定，而是想再給「跛腳總統」多一點時間，繼續好好向前行，巴望著再咬牙忍耐一下「轉型陣痛」，我們光明、聖潔的民主寶貝就要出生了！可惜，民進黨沒真的感恩、疼惜人民的一顆心，反而大膽操作這份感情，像玩弄一個死忠的情人，也像一個不斷撒嬌耍賴、又對父母需索無度的敗家子。如果沒有「理想」，和甘願為理想付出代價，人民不會讓民進黨連續執政八年，民進黨要檢討只能檢討自己最初的理想是不是失落了。

　第三點好遜。民進黨與其消極活在已經過去的選舉勝負裡，不如積極面對未來的選舉勝負；與其在乎一次又一次的選舉勝負，不如慎重歷史恆久的評價與定位。民進黨總統不是「綠營頭子」，而是受色彩繽紛的全民所託的「台灣頭家」，有擔當的頭家要照顧的不只是投票給他的人，還包括沒投票給他的人，更包括所有人的子子孫孫。

　一直有股沉默但卻堅定的正向力量在守護台灣底線

　轉眼八年過去了，聽到很多人浩嘆台灣「空轉」、社會「沉淪」，但我反而由衷為台灣驕傲。這八年台灣人民共同經歷多少政治驚濤駭浪，那些換作發生在別的國家，搞不好都引起流血暴動了，但愛鄉土、顧生活、現實為本的台灣人終究是穩穩渡過了。我感覺一直有股沉默但卻堅定的正向力量在守護台灣底線，是那力量讓老天也保佑台灣的吧！

　今天寫這篇文章，只是要記錄自己從第一滴民主淚，不知不覺滑入一串心情漩渦的過程；並肖想，一百年後，如果有某個人，突然對二十一世紀初的台灣百姓在政局動盪裡的感受興起好奇，也許，他會在一大堆「古檔案」中，也發現有個平常歐巴桑曾經這麼自言自語……。

　當然，最希望新總統記取教訓、珍惜得來不易的民主成果，將過去一切好的壞的，都當台灣這塊土地的肥料，用體諒與欣賞肯定台灣現有的成果，也用寬容與溫暖重新把全民「牽牽作一堆」，讓我們一起來好好耕耘家園吧！
　
（這只是「做夢」嗎？喔，不！在這個如幻塵世──「不做夢才是不切實際」。~ ~呵,忘了是以色列哪個領導人曾說過的名言。）

　生活裡有件小小事，對我來說實在算是樁難事。那就是──上菜市場買菜，限一小時內「速戰速決」。

　怎麼說呢？我們社區附近那個十字型的早上市集，快步走透透的話，不過十來分鐘，但它對我實在有無窮的吸引力，每一攤走馬看花，大致瀏覽一遍，少說也得花上一小時，要是有一兩攤特別有趣，那完了，沒耗兩個小時是回不了家的。

　像剛剛，原本出門時，我「信誓旦旦」說只去買塊老薑和一斤拉麵，然後就要衝回家工作，這一次絕、絕、絕不可再「姑息」自己！結果，我飆腳踏車到市場入口停好，很有效率地買了麵、挑了薑，然後看到有人賣新鮮草莓，一大盒滿滿的紅艷晶潤才100元，好感動，再買！然後，不小心又看到斜對面街角有一攤，懸吊的紙板上寫著「手工自製」四字。咦？那是什麼？都賣布製品的樣子，沒看過這一攤，走！來去給它看一看！

　一看，不得了！好可愛啊！手機袋、眼鏡袋、筆袋、餐具袋、鑰匙包、零錢包、大小提包，還有頭巾耶！這攤走的不是那種「粉色卡通少女系」，而是典雅日式布織精品路線，有好幾樣「作品」不用拉鍊、魔鬼粘，而是巧妙運用折布、棉繩和木質釦子，做工也許不那麼精細，但布料和花色都雅，而且很實用。我於是「走不了」了，仔細把小攤每樣東西都欣賞過一遍後，選了一款青色手機袋、鑰匙包，一個筷子袋，和一頂棗色頭巾。老闆是一個滿有氣質的女生，她說：「算妳便宜啦！全部五百就好！」

　他認真的樣子「輻射」出一種魔力

　喜孜孜地收好我「意外的收穫」，想到該回家了，於是折返要去騎腳踏車。這時，有個聲音抓住我：「體內環保最重要，媽媽呀！阿姐呀！不要再餐餐吃飯配洗碗精了啦！」

　尋聲一望，只見一個黝黑精壯的男子一手拿鍋、一手拿刷，在街邊賣力演出，揮汗如雨。他認真的樣子「輻射」出一種魔力，讓路人覺得就這樣充耳不聞、拂袖而去，簡直是一種非常「不道德」的行為。所以囉！我至少該湊過去給這位大哥捧個場，認識一下新產品，沒壞處嘛！

　我靠過去的同時，幾個阿嬤大姐阿妹也來了，小攤頓時人氣搶搶滾。這位老兄的「戰鬥指數」於是瞬間破表，他拿起刷子，強調「免用清潔劑」，一下子刷鍋，一下子洗碗，還示範怎麼利用「離心力」讓刷子脫水以利保養，同時他要「現場來賓」親手檢驗他的鍋碗有沒有洗得清潔溜溜？就這麼一套約五分鐘「特別秀」表演下來，「老闆，我要一組」、「感謝，這兩組嘎包起來！」、「感謝！這又擱兩組嘎包起來！」熱情的成交報告開始滿場飛舞。

　原來這一組──兩支「神奇椰子刷－100％純天然椰子纖維」、一把「潔白不沾油高級鍋碗刷」，「俗俗阿賣」，總共100元就好了啦！這麼便宜？光椰殼絲、木柄，材料錢都不夠！好吧，買一組試用看看啦！於是，我又花了「完全在意料之外」的100元。

　台灣的市井小日子還是十分溫暖迷人

　菜市場的魅力可不就在她總是出人意料？由於攤商多是每周或隔周固定租一天，菜市場攤子每天有一半新的組合，就算是一樣的攤子，商品也隨季節隨時潮不斷變化，叫人驚喜連連。這比起百貨公司制式專櫃有意思多了！若再比市場裡那股「大家一起來好好討生活」的熱絡與振奮，百貨公司簡直冰冷枯燥到不行哩！

　而且，有時只帶一張五百元出門，就能選到夠全家吃好幾天的新鮮食物。菜市場的平價多樣消費，常讓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富裕、太幸福了！

　另外，有件事也值得一提。十幾年來，我騎腳踏車去買菜，有時停在馬路騎樓下，有時停在街角、小巷，經常把買的東西往開敞的車籃一擺，然後繼續去採購，但從來不曾有人「順手牽羊」，拿過籃裡的任何一樣東西。每每思及這點，我就由衷感恩台灣的市井小日子還是十分溫暖迷人。

　所以，叫我怎能不愉快地流連菜市場而忘記時間呢？

　今天看聯合報，不禁失笑。

　其「焦點新聞」以「馬上敢花了」，強調據專家預測，台灣今年的消費力可望增加上千億。其下幾個次題分別是：「捨得去血拚──精品買氣冷翻熱」、「捨得吃一頓──餐小月變大月」、「這幾天賣的房子比一整季多」、「直航卡位戰──六航空業搶進上海」、「15款新車──集中上市搶荷包」。

　昨天也是「集團龍頭股──馬，上──衝新高」、「台股紅不讓──500億愛台灣基金等入場」……。

　怎不乾脆連續一周以「台灣馬上有希望」、「台灣馬上變天堂」、「台灣馬上大放光明」……等等「馬上安邦御符」作頭版頭題算了？

　相對的，用社論諷刺藍營批評政府油電水520前全面「凍漲」是「勝選變臉」、「刀切豆腐兩面光」的自由時報，卻說房地產「消息面加溫，基本面偏弱」，指導民眾「購屋防套牢──切忌激情」。今日又似百無聊賴，居然以「放符咒不犯法？王美心脫身」這「五四三」的官司案為頭題。

　其實，媒體不妨作永遠的「反對黨」，隨時站在權貴的對面，用各種長度的鏡頭小心監看。現在政黨輪替了，作為一名讀者，我也正用各種長度的鏡頭好奇張望台灣報紙言行舉止的轉變。

　光靠新聞言論賣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單就政治立場而言，除卻某些記者、評論者個人因素外，相對下，我認為中國時報是比較客觀中立的。蘋果日報則服膺「賣報主義」，無立場，所以，一逮到「政治新聞利多『嗆死』」，就玩「一報兩頭版」，有藍版、也有綠版，任君選擇、包君滿意。

　單就編輯技術而言，我認為聯合報是四報中最成熟穩健的，尤其在大專題製作、發揮長期整體戰方面，更可見其運籌帷幄之老練；中國時報去年度釜底抽薪大改版，主力之一便放在標題文案字體字級和圖文配置的「格律化」上面，可見年近花甲的中國時報，終於清楚意識到，光靠新聞言論賣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天的市場就是需要塑造一種可見的形象風格，不斷地告訴人家「我是誰」。然而，格律化只是形式，畢竟「事在人為」，每天工作的還是那些人，仔細把中國時報從頭讀到尾，一定會發現四處頭角崢嶸、各自鏗鏘、「幾乎聽不見主旋律」的特性。

　撇開不忌腥煽色這點不論，蘋果在「站在讀者面思考」上，表現得最機靈。像用最方便張貼的版型大力報導商店，見報後還主動送店家紙質更優的特別彩印版，正是希望店家張貼，彼此「互相互相」一番；還有什麼鋤報、愛心暖流、消費情報，諸多小動作、大廣告，內行人一看就知道葫蘆一串串，但對大眾、尤其是青少年族群，在五花八門大量資訊轟炸下，可能已不剩思考餘地。

　蘋果的採訪撰述方法有可圈點之處

　但蘋果的採訪撰述方法是有可圈點之處的。蘋果的工作者平均較年輕、有衝勁，其人力、資材及後勤配備，也是同業所不及。

　有位資深攝影記者就說，尖石鄉土石流災難時，各路記者趕到山路口，只見洪水滔滔，入山已無路，大夥兒只好退到邊上按幾張「到此一遊」，但這時抬頭一看，蘋果記者正搭上報社租的直昇機往上游呼嘯而去；紅衫軍圍城時，蘋果攝影記者一看現場，立刻私自租來一部怪手，升上制高點收攬全景，回報社後不但怪手租金如數報銷，還受嘉獎，這做法在老報社行政系統大概會被嫌「不符程序」。蘋果攝影記者要是臨場遇到相機故障，只要打通電話回報社，等在原地，報社就派專人立刻送一套機器來，這在老報社只會被當「茶包」，誰有空理你啊？

　話說回來，世事奇妙，擺明了就是「無恥」的，有時活得最是理直氣壯。他可以到處「撕毀」別人的「高尚面具」，也盡情「放肆」自己的「不高尚慾望」，世界只以賺錢分是非高下。而標榜著必須「有格」的，有時卻活得灰頭土臉，誰叫他自己亮出嚴格的量尺？「求仁得仁」，何怨？

　至於自由的報導大部分明顯生澀，文章不耐讀，尤其近年徹底變成綠皮綠骨綠眼睛，有時編輯處理手法實在「駭人聽聞」！對我個人來說，算是當前四報中可信度偏低的。

　我對日後四大報的期許

　當年兩大報時代，新聞理想份子無不熱切盼望突破現實，憧憬三大報、四大報、五大報的好風光，而今，經過一番洗盤，儼然已是四報分佔天下的局面，但理想中的「好風光」，卻不知何在！

　我對日後四大報的期許是這樣的：中時聯合要非常嚴格監督政府，不監督至「馬到成功」決不罷休；自由當回頭仿效前輩「自立晚報」的精神，認真鼓舞在野能量；蘋果要在民生議題上再下工夫，最好逼得黑心商人根本無法在台灣立足。

　這時候像「台灣光復」一般興奮，或像「台灣淪陷」一般哀戚，在我這個報紙小讀者來看都覺得莫名其妙、「霧煞煞」！大家一起好好守護台灣、幫助台灣，讓台灣人能好好過日子、開開心心的，才會更愛買報紙看報紙，可不是嗎？幹嘛非得要「你死我活」咧？

　大選快到，各種言論喧天，還好我都沒時間看電視，稍稍圖個清靜。

　但每天光是讀幾份報也夠吵了，若再開幾次部落格，雖沒點文，只是瞄瞄那些密密麻麻、充滿政治煙硝的標題，就能讓人反胃！

　關心政治是現代公民很難逃避的責任與義務，但是所謂關心不等於熱心為自己支持的候選人催票，更不等於極力批評自己反對的候選人。

　之所以不這樣，是對自己有限的判斷應懷抱一份謙遜；對別人作為獨立個體的自主權，也應保持高度尊重，避免有所侵犯。

　當然，市井酒肆老百姓好惡直接，難免為政治激動，這是人之常情。但對公眾有影響力的人，除非受雇為競選宣傳員，否則適合對社會公開自己的「激動」嗎？　

　特別是應奉「培養能超越流俗、獨立思考的優質公民」為理想之一的教育工作者和媒體工作者，這樣做實在非常不恰當。

　作為一個媒體人，我認為當媒體人卻用落入支持一方的立場來發言，他就已經違背媒體人工作原則了。而一份媒體不能堅守公正中立，則已經背叛自己的「天職」，不能讓人敬重信任了；失去社會敬重與信任的媒體，還有什麼存在意義？

　這樣的信念在我剛進媒體圈時，好像是一種根本不用說的「普通常識」，但近年這卻成了「理論」、「理想」，甚至是「虛偽」或「逃避」的變裝。而今「選邊站」才是「有主張」、「有見地」、「有堅持」，甚至是「有廣告」！

　對此，我深不以為然。

　日前在聯合報刊頭下方看到一則小廣告：

　如果你已知道或懷疑自己不是父母親親生的兒子，
　現年約四十七、八歲，
　你可能是四十五年前我們被人抱走的兒子，
　請打手機××××。

　我一看覺得有點奇怪。這種事？這樣登報？好「淺白、直接」啊！但是，有用嗎？接著，我為那天下父母心不禁微微一陣心酸。

　那晚和老爺聊起這事，老爺哈哈一笑，大概在笑我看報怎麼專看些有的沒的，他說：「搞不好那是什麼商品的行銷廣告第一波。」

　啊！不會吧！那廣告看起來很「陽春」、有點呆，不是廣告老手的路數，我壓根沒想到這樣。一念好奇，我想有空打電話一探究竟。

　但因為事忙，心動沒有及時化為行動。昨天打開報紙社會新聞一看，啊！果然有人跟我一樣好奇，有個記者去採訪廣告主了。登廣告的人說是幫一位旅居美國的八十多歲老先生登的，老先生每次要回台灣投票前，都會先打電話拜託他幫忙登報尋子，連續好多年都沒放棄。老先生從外交工作退休，育有幾名子女，但仍念念不忘他失散多年的這個長子，長子失蹤是他們夫婦一直以來心中最深的痛。

　我蹲在榻榻米上想這件事，想到有千百種可能。

　四十五年前被抱走？「被抱走」是什麼意思？可能那兒子沒看到廣告，看到也以為事不關己（從不「知道或懷疑自己不是父母所親生」）；可能抱走兒子的人並沒有成為兒子的養父母，即使是、又看到報紙，他會打電話嗎？甚至，說不定，他要找的兒子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上？會不會有人起歹念或惡作劇，假冒認親呢？如果真的找到了，那對親生父母、養父母和這兒子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驅使父母天涯尋子四十多年的力量，就是「骨肉血緣」的力量嗎？再見時，親子間的骨肉血緣真的會甦醒、連通嗎？

　這真是人非常特殊的一種情性。老虎貓狗魚鳥會這樣堅持尋找牠們的孩子嗎？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祝福老先生如願以償，因為如願以償也不保證是一樁美事。但作人就是這樣，父母心腸就是這樣，無奈啊！

　因此，我願意摘錄聯合報記者陳金聲的報導，幫忙再做一次廣告，也希望所有「偷孩子」的人知道，這種事對為人父母的，是何等殘忍的終生凌遲！

　小男孩是48年12月28日出生
　52年3月15日在住家前被人抱走
　雙眼皮，下巴右邊有顆小黑痣。
　頭髮微自然捲，頭上髮漩兩個。
　請洽0911235933陳先生

　我們家老爺和我都不是注重打扮之人，但不知為什麼，我們家少爺從小就「極端愛美」（以我的觀點）；精確一點說，他要求自己的存在成為世界美麗的風景，無時無刻。

　記得他才五歲時，有一次到他幼稚園同學家玩，不小心踩進水溝裡，大夥兒立刻圍上來「搶救」，爸爸要拉他起來時，不料這小子居然站在水溝裡強裝一派鎮定，又請大家離開別看他，確定「清場」後，他才讓爸爸拉起來，閃進同學家浴室，把自己重新打理到盡可能的舒適光鮮，然後才再度「出場」去玩耍。

　這樣的他，如今已是翩翩少年，每次出門的「派頭」更是隆重。他倒也不是講究名牌華服那種，而是，人家必有自己一套「今日造型主題」。

　像今天早上，他穿得一身水色輕飄飄，說他和同學們這幾日在討論「wave」一詞，這樣穿會讓他有「靈感」。他還趴在地板上裁一條雪紡紗作圍巾，左披右掛好幾次，問我：「妳看，這樣好看嗎？」

　我覺得好看，但是不想這樣回答，因為我有點擔心。所以我說：
　「嗯！不錯啊……，但有時候看你打扮那麼漂亮出門，媽媽實在有點不放心……」
　「幹嘛！我只是好玩啊！」

　「我知道，但是，有時就是擔心這樣會惹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哈哈哈，妳要說什麼我知道，而且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妳安啦！」

　然後他塞耳機到我耳朵，要我聽蔡健雅的歌詞。他嘰嘰聒聒說，他欣賞蔡健雅的歌，認為蔡依林也許再紅五年，但蔡健雅是那種可以快樂唱歌唱一輩子的。總之，他沒興趣繼續這個話題。
　可是媽媽不死心。開車送他到捷運站的路上，我又提了一個問題：

　「你認為最能保護一個人的東西是什麼？」
　「我知道。妳知道嗎？」
　「我目前有個答案，但想先聽你的。」
　「不，妳先說。我想先聽妳的。」
　「你該不會以為是法律、武力、金錢、權勢……之類的吧？」
　「不是。」
　「那是什麼？你先說。」
　「不要！妳先說！」
　「好吧！我認為是正氣，自淨其意、自正其身，牛鬼蛇身自然不會來找你。那你的答案呢？」
　「我認為是作一個徹底的、真正的平凡人。」

　小子這答案完全出乎我意料。因為，他總是那麼樣自命不凡，那麼愛特立獨行。我愣了一下，追問：
　「牛鬼蛇神就不會惹平凡人？」
　「牛鬼蛇神其實也是平凡人，他們只是做牛鬼蛇神會做也該做的事。牛鬼蛇神有時看正氣的人就是欠扁，但牛鬼蛇神對平凡人沒興趣。」

　我心下一凜，再問：
　「你平凡人的意思是說，平凡人遇人作人、見鬼當鬼？」
　「那倒也不是，平凡人就是平凡人而已，沒有一定什麼樣子的人。」

　「嗯，回頭先說，到底你所謂平凡的人、不平凡的人各是什麼定義？」
　「哈哈，我認為什麼平凡的人、不平凡的人，一樣都不過是『自我肯定的謊言』而已。」

　「那你是平凡的人，還是不平凡的人？」
　「看我一念之間，決定怎樣就怎樣。」
　「好了，問題來了，既然你認為最能保護一個人的東西是『作一個徹底的、真正的平凡人』，那麼你幹嘛老是把自己打扮得那麼『不平凡』、那麼顯眼？」
　「那是因為我才十六七歲，到六七十歲還有好幾十年，我兩種人的滋味都要享受。」

　「喔喔，我的天哪！能告訴媽媽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嗎？」
　「哈哈！我！我！我！我是誰？誰是我？禪武不二，誰──是誰！」於是，他老兄在車上開始耍瘋癲，開玩笑背起他看過的一齣舞台劇的台詞。

　下車時，他戴起墨鏡，又彎腰轉身給媽媽一個飛吻，然後嘻嘻笑著揚長而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葛吉夫的書《第四道》，決定找出來給他讀讀，然後找一天──繼續討論！

　◎馬以工（台灣環保運動先驅、清華大學副教授，1987年十大傑出青年）

　唯學習與智慧能長久

　活到現在這年紀，才發現走過的路遍布轉折點，每一個轉折若做了不同選擇，人生可能完全不同。
　功名利祿都是一時的，只有自己的學習成果與智慧的累積是長久的。江山代代出豪傑，各領風騷的時間長短，當然關乎實力、品格、毅力，一時絢爛不值得留戀。
　　
　做人不必媚俗，亦不要隨波逐流。這是我看得夠多、看得夠深、看得夠久後的感想。
　　
　傑出，狹義地說是「與眾不同」且為某領域的佼佼者，廣義地來說，是能夠做到常人所不能，或犧牲奉獻、或貢獻心力。現代社會瞬息萬變，科技日新月異，分工越來越細，而許多產品尚未研發完成，可能已「落伍」了。這樣的情況下，「傑出」很難，且無法追求，但「自我準備」是很好的起步。
　　
　努力不一定有成就，但不努力一定沒有。

　 _{(＜如是說＞系列願與讀者分享一些人物的人生觀。本系列係紅姑為十大傑出青年當選人聯誼會所採訪製作的【我.就.是.品.牌】迷你專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