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1st, 2007

蓋房子的男人

 前天終於和一個「蓋房子的男人」見了面。
 說「終於」,是因為我從六、七年前就聽聞他的傳奇──一個學歷只國中畢業的還俗的和尚,但很會蓋房子,蓋的每一棟都不一樣,而且氣質清新脫俗。九二一之後,他名氣更響,因為他蓋的房子沒一棟出問題。捧著錢去拜託他蓋房子的人很多,但他只為少數「有緣人」蓋房子,至今總共蓋了將近三十棟,大多是小型自修精舍,和文人鄕居。

 而稱人家「一個男人」、沒名沒姓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他表明不希望「拋頭露面」(我本想在經典雜誌「人間大學」專欄寫他),不想受人矚目;二是,他二十八歲出家就捨了在家姓名,這麼多年來,幾乎沒人再用那名字叫過他,而自三十二歲還俗至今到知天命之年,人家都叫他受戒的法號,但那名字其實已不屬於他,所以他開玩笑說,他正處於「無名」狀態。

  他有一份特別沉靜的神情

 這些年來,我看過他蓋的房子,採訪過他的「業主」、朋友、弟弟,也曾和他通過電話,但就是無緣一見,直到前天午後。我想,如果他禮貌性和我寒喧兩句,沒幾分鐘就請客自便,那我也認了,豈知我們從兩點一直聊到晚上九點,煞是投契,分手時,我心下還有幾分不捨哩!

 那日,我們約在一座橋頭。他從一部沾著泥土的破舊的小汽車裡跨出來,乍看只是個普通的鄉下勞工,皮膚黝黑,身形厚實粗壯。上車後,我和他打招呼,才注意到他有一份特別沉靜的神情。

 光看他蓋的房子,我想一般人都很難聯想到他的長相。
 他蓋的房子大都散發著內斂樸拙的手工風味,既有幽靜禪意,又有一種天馬行空、就地取材的即興野趣。我注意到他細膩多情的心思,和玩得不亦樂乎的工作精神。

 例如,他設計了廚房,又利用剩餘材料,設計了壁上別致的置物架;他突然在素淨的讀經室頂上橫樑,漆了一小節寶藍,原來是為了呼應供桌牆面掛的那幅佛畫;他在一棟精舍裡蓋的四間廁所,每一間都獨特不同;他仔細引導屋簷水路,希望雨天時不但能收集雨水,還有優美雨景……。

 如果人家說蓋房子的人「仙風道骨」、或者「有一對夢幻眼睛、和一頭雅痞長髮」,我猜許多人都可能信。

  建築成本的源頭正是人的「心念」

 那天我們談話的三大主題是:建築、建築業,和出家。
 我一向滿愛翻建築設計的書,也崇尚順應自然環境的建築,但聽了他一席話,我才恍然發現,對啊,我怎麼很少從那角度反省人的建築?

 他說他越蓋房子越謹慎惶恐、越「蓋不下去」,因為一棟房子不只是一個人家的事,而是一個社區、城鎮、國家,甚至是整個地球的事。如今人類的建築物太過氾濫,已不正常地霸佔了地表,從虛空中俯瞰,管它是多偉大的名建築,都不過是地表的疤痕贅瘤,讓地球不能呼吸。

 他認為人類的房屋是天地間所有動物的居所中最龐大浮誇,也最浪費地球資源的。建築成本的源頭,其實正是人驕傲、自我的「心念」,心念有大半又來自莫名的「習氣」。所以他設計房子不說「滿足生活機能」,而說「安頓、收拾習氣」;不說「表現生活品味」,而說引導屋主「回歸生活本質」。

 他自己獨居在郊區山坡樹林裡,一間極小極不起眼的木屋裡,也常勸屋主把房屋規模縮小,省略屋子外觀一切沒必要的裝飾性設計,還希望自己不久能蓋出「覆土建築」(半穴居),或地下建築(穴居),把地表還給其它動植物。

 說著,他遙指遠方山頭上巨大的佛寺問我:「妳知道嗎?只要一個字就能形容那一大片建築。」我問他哪個字,他說:「我」!建築是人類最愛拿來表現自我、推崇自我的工具。

 他也同時專注細節,例如馬桶耗水太兇,一般馬桶糞水排放處理也都太馬虎,對海洋造成嚴重污染,站在整體環境來看,恐怕反倒不如古老的簡單乾式廁所。但時勢不可逆,他只能在看不見的地方改良,如在地下做一個加了微生物的化糞池外,再做一個污水處理池,將廁所污水分解後,慢慢滲入土壤作肥料。

 被政客和黑道掐著脖子苟活

 至於建築業,他說這些年他透過蓋房子閱讀台灣社會變遷,看盡這個行業被政客和黑道掐著脖子苟活的黑暗面,也目睹民間勞動力一吋吋老化流失,卻沒有年輕人來補位的無奈僵局。他看到的是一個劇烈侵蝕老本的病態的「食物鏈」、彷彿完全忘卻明天的生態圈。

 「我是誤打誤撞才來蓋房子,也從沒想要靠蓋房子出名賺錢,我的生存需要很少,隨時可以離開建築業,所以我不怕一直做建築業的邊緣人。」他說。

 他開始蓋房子是因為,出家後師父派他參與寺院興建,四年下來,親手做盡粗活,從無到有,從硬體到軟體,從工程到法規,等於念了一所大學。而後他第一次接受委託造屋,是幫朋友蓋到一半蓋不成的房子收拾善後,自此藉著口碑流傳,找他蓋房子的人越來越多。

 多年來,他每到一處蓋房子,該處就開始炒作地皮,屢試不爽,就算只是「巧合」,也讓他難免有種類似「始作俑者」的心理負擔。

  心「能捨」、「無想」就是出家

 問他為何出家、又為何還俗?他說他因家貧,高一就輟學去做工養家,而後憑手藝進入外銷木藝品生意,因緣際會接觸一個居士團,熱心於學佛,有一年就在兩泡茶時間,決定放下家庭、女友、貿易公司,落髮為僧。出家後深入體會寺院生活,並觀察出家眾、以及自己的言行心念,他卻漸漸升起疑惑,不相信那必是一條通向明心見性、了生脫死之路,於是在四年後直接稟告師父說他要還俗,師父只說:「出去走走也好」。

 那年頭不乏「偷跑」的出家人,但他說:「我從正門進,就要從正門出,沒什麼好偷偷摸摸的。就像跳高,我跑到竹竿前,才知道自己確實跳不過去,既然如此,我就該停下來,後退,再重新跑,而不是杵在那裡自欺欺人。對我來說,還俗這件事就這麼簡單而已。」

 雖然還俗捨戒,但他仍維持某些出家人生活,例如吃素、端坐、儘量禁語等等。那麼對他來說,「出家」真正的定義是什麼呢?他笑笑說,出不出家重點不在形式,而是心,心「能捨」、「無想」就是出家,而一念「執著」、「妄想」,就墮紅塵,不管披多莊嚴的袈裟、持多神聖的法器,都失了出家本分。

  嚐遍酸甜苦辣才知如何為人生調味

 每當人家誇他房子蓋得好,他就淡淡地說他只是「盡本分」而已。因此當我用到「作品」一詞來談他的建築時,他立刻修正:「那不是什麼『作品』啦!我只是受人委託,然後結合一群工人,一起把房子蓋好而已。」房子蓋好就交給主人使用了,他覺得自己毫無立場把那當「自己的作品」帶人去參觀拍照。
 
 「我常要求跟我一起工作的工程師們畫設計圖,畫一張,很好,擱一邊,再畫另一款,畫好了,真不錯,再畫第三款。很多人聽到要設計第三種就要發火了,以為我胡亂刁難,其實不是,一個真正的設計師會看出每一個環節的無限可能,這樣訓練是要避免設計師被自己阻礙,再好的設計都不必怕被推翻丟棄,越經得起推翻丟棄,實力才會越進步。」我問他那些讓人摸不透「路數」的別致的建築創意是怎麼來的?他這樣回答我。

 他不是所謂「讀書人」,但他的言語比許多讀書人細緻有味。例如他說,一個人如果只撿糖果蛋糕巧克力吃,久而久之,就會以為世界是甜的,有一天吃到酸的,他已無法嚐出酸味,而是透過甜味去感受的「扭曲的酸」,吃到一點點苦,也會以為是相對於甜的、「受不了的大苦」:「一個人就是要自己實際去嚐遍生活的酸甜苦辣,才會知道如何為自己的人生調味。」呵,多有詩意的話!多次人物採訪經驗告訴我,真正的詩意並非來自語文技巧,更不是名位學歷,而是扎扎實實根著於生活的歷練與領悟。

 既然他不想被報導,我為什麼還在這裡「偷寫」呢?哈!只因為,他說了許多有意思的話,只有我聽到實在太可惜了,我想在不侵犯其隱逸的前提下,做一小部分精摘整理,留給我自己,也分享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