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稍稍去觀察一下,我們一定會發現,現代生活中的無謂浪費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民國七十年初,我曾經寫過一篇小文發表在商工日報,標題好像是「用過即丟的時代」,那時防治B型肝炎是社會熱門話題之一,各式寶麗龍碗盤和免洗筷突然冒發,沒提供的飲食店就是落伍、不衛生的證據。同時,小包裝隨身「紙手帕」和瓶裝礦泉水也紛紛上市。看到自助餐店外堆積如山的餐具,和學校裡越來越不夠用的垃圾桶,我直覺有如洪水來襲,一吋吋淹到胸口、脖子、嘴巴,都快不能呼吸了,於是寫了那篇如今已無存底稿的文章。
在時代巨濤裡,個人畢竟只是一片飄零的落葉,載浮載沉,能不窒溺滅頂已屬萬幸,遑論力挽狂瀾呢?雖然很無奈,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對一切「用過即丟」的物品提高警戒、保持距離,因為我感到那背後的意念有很大的危險與殘忍,造成傷害只是遲早的事。
價錢是其次,價值才是要緊
因此之故,我在辦公室變成了怪異的「乞丐婆」,除非必要用乾淨新紙,否則我用的一定是還有一面可用的廢紙;報社全面電腦化後,一箱箱稿紙頓時變成沒人要的累贅,我又拜託清潔工幫我一箱箱收到櫃子裡,再慢慢一刀刀分寄寫作的「老」友和投稿讀者,寄到現在還沒寄完哩!還有為各種活動印製的邀函信封、小禮品,明明都是好東西,但活動一結束,就是多餘、礙眼,真的好可憐,我也不能不收留。就這樣,到後來很多同事想丟什麼包裝紙、緞帶、錦盒—–,幾乎反射式會跑來問:「瑞紅,這個妳要嗎?」
這樣的我可不把家裡變成大倉儲?呵,剛好相反,很多人來我家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妳家怎能這麼清爽啊?」而先生和兒子從小去別人家回來,十之八九最大的印象都是:「他們家東西塞滿滿的,好亂啊!」因為,我們家的「採購主任」我幾近「吝嗇婆」:絕不隨便買東西;要買東西一定要考慮是否實用、長用;即使要買實用、長用的東西,也得預先思量那東西來日「退休」時,自己有沒有辦法處理。
「妳這個人真怪!那又沒多少錢,妳不買就是不買,而那東西明明有便宜的,妳卻偏偏選那麼貴的買!」早期,先生常這樣說我,但慢慢地,反正管不了,也只好「放牛吃草」了。價錢是其次,價值才是要緊。精明支出一百塊其實比隨便花掉一塊錢還儉省;相同地,隨便花掉一塊錢也比精明支出一百塊還奢侈浪費。
人必須對自己擁有的一切資源負責,把錢花在粗製濫造的商品,等於投資社會粗製濫造的風氣;把一件物品帶回家,也就有責任讓那物品「盡其用」,隨便用用隨便丟,那是愧對資源。呵呵,沒錯,關於物品的態度,我骨子裡就是這麼嚴肅八拉的。
盡可能為家用品設計兩三線「退場機制」
別看光是一個小家庭,每天生活不知不覺浪費起來真是恐怖哪!去算算一天的用水用紙量好了,洗衣、洗菜、泡澡幾大缸?一餐飯下來,咻、咻、咻不知不覺就抽了幾張面紙?對這樣的瑣事,我們往往無動於衷,因為來源便宜方便,再買就有了,而所製造的垃圾廢水全不勞我們處理,向外一排除,就如過眼煙了無痕。然而,一個只有便利和漂亮的生活,畢竟只是片段假相,全面的實相是,所有物品都消耗了天地人的能量,雖然宇宙間能量藏無盡,但也不堪人類這樣過度強取豪奪,而所有廢棄物也從沒憑空消失過,它們只是被堆積、轉化,樣樣都得由人自作自受,其實沒一件馬虎鬼混得掉。
所以,我喜歡盡可能為家用品設計兩三線「退場機制」。例如,泡澡水可刷洗浴室馬桶,或一桶桶倒進洗衣機用作第一輪浸泡洗衣;洗米水洗菜水可收集在桶子裡當澆花用水;毛巾用舊了可以當抹布;浴巾用舊了可以疊作浴室門口的踩腳布;有缺損的餐盤可當盆栽水盤—-。
天地間沒有沒用的東西,只有不會用東西的人。習慣對一切物品用過即丟的人,慢慢地也會對人「用過即丟」。很多人把失業、退休或老化的人看作「無用」,那是因為對人之用的認識不夠深入寬廣,成熟的政府應該也為公民設計很有層次的多線「退場機制」,那才是真正溫柔不粗暴的社會。
唯有親自實踐方知箇中喜樂悠長
為節省水電,小家庭不妨兩天才用一次洗衣機;碗盤先擦拭過再洗(買好的廚房用紙,耐水洗,處理一餐用一兩張就夠了);水龍頭開五分就好,一來不會噴濺,二來減少搓洗過程中的浪費,再說,急促的水流聲也令人煩躁,五分水和緩多多;刷牙洗臉時,要善用牙杯、臉盆,切莫東摸西摸、開著水空流;超市盛裝生鮮的寶麗龍盤可以沖洗晾乾後,收納在櫃子裡當餐桌上放魚刺菜渣的盤子;塑膠袋也可以分別捲成一球球收起來,每次出門買菜就抓幾球丟進購物袋裡;橡皮筋和綁土司小鉛線段可以用一個小盒子收集,非常好用;廚房和餐廳都準備幾條一兩天就換洗的乾淨拭布,方便擦手和餐具—–。諸如此類可以儘量減少浪費又發揮物命的持家小技巧,其實可以無窮創作,唯有親自實踐方知箇中喜樂悠長,不識與不行者,則只能呆在門外顧自風涼、笑龜毛了!
我此刻擺在竹蓆上用以寫稿的木桌,是一九八五那年和先生一起去濱江街買拆船廢木料回來釘的。幾經搬家、整修,我們都捨不得丟掉這張日式大茶几,二○○四年九月二日,我還在桌子底下記註一大篇桌子的故事,末了說:「這桌子常提醒我們感念一起攜手走過的青春歲月,並且,永遠不要忘記,最簡單的生活裡有最純真的美好。」
我想這張桌子還會留給兒子。也許,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才會完全看見這張他曾在這上面吃飯、讀書、寫字、跳舞的桌子,也恍然了解了那個好像志在作台灣「省」長的古怪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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