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uly 2nd, 2006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自信?

 最近文經社出版了一本2005年的日本暢銷書《夜巡老師》(《夜回り先生》)。這書小小一本,將近半本是照片,很容易就讀完,在我本周所讀的新書裡面,它算讀起來最輕快的一本。

 但是,我發覺這幾天我一再想起這本書。因為這本書寫得很好、很感人?其實談不上。本書簡單來說,就是一個關心邊緣少年問題的輔導老師的工作手記,總共二十四篇散文,每篇約一千到三千字,短的也有四五百字的。作者的文筆算滿感性的,但近年這類書籍太多,有點「編輯職業病」的我,總是反射式地先檢查其寫作編輯方法,已不容易單純就為這樣的主題、這樣的故事所感動。

 我一直在想的是什麼呢?說不大清楚,有一團思緒,游移縹緲。

 這本書首先吸引我的是它封面的標語:「溫柔的力量有多大!──大到能使那些不可能改變的人改變。」這句話很不錯,我想看看是什麼人這樣說?又憑什麼這樣說?

 這個人叫水谷修,是橫濱一個夜間部高中老師,十四年來,他利用深夜下班後的時間混跡街頭,幫助沉倫黑暗底層的中輟生回歸正常生活,據說已「拯救」過五千位青少年。他說:「我會想和心靈受傷的小孩有更多接觸。他們常會走上不良少年之路,但那不是他們想要的。他們被迫要孤獨,他們只是不知道忍耐孤獨的方法而已。」又說:「無論是哪一種花的種子,只要種的人好好培養,時候到了,一定會開花。這道理在孩子身上也是完全相同的。」

 從書中約略知道水谷先生本身也有一段坎坷的成長歷程,因此他特別同情脫軌的孩子?他描述他的生活是:白天四處演講,晚上上課,夜半巡街。那麼,他都不用睡覺嗎?他的家人呢?他是單身漢嗎?如今他成了名人、被貼著一張人道愛心標籤的名人,這樣還能平常自在地工作生活嗎?

 水谷先生有一雙深情的大眼,他穿著黑色長風衣、豎起領子、蹙眉凝望夜空的樣子,像極了文藝電影憂鬱的男主角。不知道是因為這樣的關係,還是因為,他在做的是我很願意做、但卻自覺力氣還不夠的事──我怎麼覺得,這個人和這個人的故事如戲若夢?我也想起,幾次看到有人實踐出我的某個理想時,我瞬間第一個直覺竟是「真的嗎?沒騙人?」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我根本不認為那些理想是可以實踐的?還是說,我對自己的「理想」最直接的問題,也是「真的嗎?沒騙人」?

 幫助別人當然是好的,但「需要幫助別人」,則是一個深沉隱晦、非常不易透視的問題。拯救世界當然也是一份熱情,但默默任世界越來越需要拯救者,這可能潛伏著更大的冷酷?我也曾立志作個「拯救者」,但如今我反倒不能確定,是否「一個人」真的可以拯救另「一個人」?許多有心人其實也只是拚命渡江的「泥菩薩」啊!我越來越覺得,關於拯救,人能做的都不過是「媒介」或「工具」而已吧?

 「我住的夜街是黑白色世界。就算有令人心動的色彩,那都是假的,也是骯髒的。在街道上交錯的溫柔言詞,實際上充滿了惡意,會把無辜的孩子們拿來當作犧牲品。」水谷先生直接生活到那個世界裡去,還說碰到每個孩子他都很認真面對,從不曾退縮反悔,因為「我有這個自信」。

 是嗎?那麼一直崇敬白日美好、截然與那黑暗世界劃清界線的我,是不是對光明尚未有真正的自信呢?

 水谷先生說的「自信」到底是什麼樣的自信?根源何處?這是讀完這本書之後,我最想問作者的一個問題。